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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无选择
日期:2009-10-11 | 分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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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中央音乐学院学生刘索拉发表了一篇小说《你别无选择》,影响一时。一位著名作家在谈到这篇作品时说:好折腾的有两种人,一是饿着肚子没饭吃的,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对前一种人好办,给他个窝头就行了,难办的是后一种。
二十多年过去了,今天才有点明白。吃饱了还折腾是因为他内心有冲动,有能量,有欲望……需要宣泄,需要释放,需要实现。这种在内心冲动不已的力量就是人类固有的改变世界、体现价值、实现自我的创造力;是人类得以从猿进化到人,使人类文明不断发展前进的最原始的动力,扼杀这种冲动就是扼杀了人类生存发展的原动力,就是走向灭亡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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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真快,距离上山下乡已经快四十年了。二00六年十一月初的一天,几个弟兄撺掇着角峪公社的知青们聚一聚,互相一传话,那天到了二十多个人,有教师、工人、医生、干部,还有当上老板的。许多都是多年不见,难免几分陌生,但是一提起下乡兴致一下子高了起来。化马湾、沙沟、河东、土山河、枣行、安乐、亓家庄、韩家庄、北崖……一个个熟悉的村庄、一条条用腿丈量过的小路、一道道清亮的河流牵出了多少记忆中的往事,话题一层又一层从八九点一直扯到中午,主人一再催促,大家才三三两两走进餐厅。酒杯端起来,一位仁兄提议:来,咱们划个角峪拳。男士们纷纷响应,于是俩呀好呀地喊起来了。现在的饭店,早就不兴这种传统酒文化了,引得服务员和其他顾客们都来看希罕,我们却旁若无人,越发投入。
有人说,你们当过知青的只要一提起下乡就激动就来劲,好像一辈子就记住了下乡那几年,其他时候都白活了。也有人说,知青情结其实就是青春情结,你们下乡时正好处于懵懂的青春期,那时眼中的世界是最美好的,所以也是最难忘的。其实事情决没有这么简单,我以为知青情结的形成是因为那段经历使我们从肉体到精神都经受了一次难捱的煎熬,在心灵上留下了永难忘怀的创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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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派改正以后读过一些幸存者的回忆文章,其中不只一个人谈到落难后的一种心境:即虽然一时遭受了冤屈,但深信母亲不会永远错怪自己的孩子,总有一天会还自己一个清白,重新为党工作。就是这个信念,这一点希望,支撑着他们涉过二十二年的苦难岁月,熬到了最后。
我曾想,如果事先知道下乡是三年、四年或者更多更长的年头,知道前面的终点到底在哪里,知道终点前面还有希望,也许生活不会显得那么沉重。然而当时连一点虚幻的希望也没有,似乎这已经是命运的最后归宿,因而使人失去明天,看不到未来。从此时间停滞了,岁月凝固了,重新选择的权利被剥夺了,生命的里程永远定格了。被社会遗弃的恐慌,前途渺茫的无助和年华虚耗的痛楚,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使人不可选择,无处逃避。那种空耗生命、没有希望、没有尽头的艰难跋涉,使人无法感受到生活还有意义,生命还有价值。然而筋骨、肌肉和血汗的付出,饥饿、贫苦和枯燥的折磨都难以湮灭心底隐藏的精灵,那推动人类不断创造前行的原动力始终在年轻的血管中汹涌奔腾,那伴随着青春与生俱来的进取欲望依然在每一缕思绪中奔突跃动……面对喷薄欲出的青春能量,你只能强制自己去压抑涌动的激情,摧毁才智的萌芽,毁灭绚丽的向往,听任改变命运的渴望被无尽的光阴一天天地凌迟寸断,使之化为无声的哀嚎在灵魂深处绝望地辗转挣扎……这一切都使生活中的艰难被聚焦和放大,化为难以痊愈的创伤,永远地镌刻在生命的里程中。当我们告别那段生活的时候,那些倍受摧残的心灵已经变得伤痕累累,那群青春洋溢、单纯清澈、满怀憧憬的“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已经被苦难吞噬,这个世界也因为谎言而显露出几分诡异和狰狞……生活以特有的残酷给我们的眼睛注入了一缕怀疑冷漠之光,它将伴随终生而难以磨灭。
泣血的青春能够忘记吗?这就是知青情结的根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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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角度说,共和国的一部分历史也是苦难史,二十二年右派的毒焰炼狱,三年困难时期的千万饿殍,十年浩劫的屈魂冤鬼……和他们相比,和世世代代躬耕田野的农民相比,知青的经历确实也算不了什么。但我想说的是,这些苦难的造成全都不是苦难者自己选择的结果,而是被剥夺了选择自己生活的基本权利以后强加给我们的。凭什么?
几年前某省的知青们举办了一次纪念活动,命名为“青春无悔”,这又使我想起了刘索拉小说的题目《你别无选择》。是啊,当时下乡名为自愿,实则强制,你别无选择。当你没有选择的权利时,还谈什么有悔无悔?连后悔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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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当年的遭遇还有一点意义和价值的话,那就是我们个人的坎坷已经融进民族的命运,成为全民族苦难的一部分,为后来改革开放的滔天洪流呼啸而来做了历史的铺垫。
(旧文一篇, 作于2006.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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