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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回自我——从阅读到运笔
日期:2011-08-29 | 分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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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先生在他的《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说“墨子兼爱,杨子为我。墨子当然要著书;杨子就一定不著,这才是‘为我’。因为若做出书来给别人看,便变成‘为人’了。”那么有没有不问聆听的歌唱,不问读者的运笔和不问观赏的舞者呢?其实那寒凝大地时苏醒的绿色胚芽与万籁俱寂之中的扣舷独啸,所唱出的或许正是觉悟者奉献给寂寞寻找的动人心声。
作为共和国的同龄人,我们的青少年时期曾有过一段自认为很充实的精神生活。从心智初开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成为浸淫在革Ming思想体系中的胎儿,呼吸着红色的空气,吸吮着英雄主义的乳汁。在我们本能的第一反应里,“领Xiu”就是“迷信”,“共chan主义”就是“宗教”,“原则”就是“服从”,“阶级斗争”就是“六亲不认”,“地主”就是“剥削”,“个人权益”就是“自私”……我们不敬天地,不信神佛,践踏过去,蔑视传统;我们坚信“革Ming”是救世的绝对真理,解放天下受苦人是我们的使命,渴望着挥洒青春热血,扫除一切障碍,去建设完美的人间天堂。所以,我们没有权利按照生命的本能自由生长,而是像金鱼为了妖媚而变异、盆景为了观赏而扭曲一样,为了革命要把自己改造成为只知斗争绝不妥协、只有坚强没有温情、充满仇恨不会怜悯的战士,铸成一颗披着革命铠甲的坚果。然而荒谬的理论尽管貌似威严也无法规范残酷的现实,当红色圣经指导下的社会实践一一失败,国民经济濒临崩溃时,困境中的主流社会不得不颠覆了自己手造的思想王国,戳破了一个谎言构建的神话。于是,一代人的思想源流突然断裂,精神世界无所归依,瞬间出现了令人茫然无措的空白,当我徜徉在自己的精神废墟之间一一检视那些“继续革Ming”“斗私批修”“五七道路”“上山下乡”“开门办学”“三大革Ming”之类的残片时,发现它们在严酷的生活本真面前几乎变得一无价值,其中唯一值得宝贵的只剩下我们的一腔忠诚与奉献精神。那一刹那我突然醒悟,主流社会虚构这座精神圣殿的用意或许就在于攫取我们的迷信与盲从吧!
昔日精神世界的崩塌,使得对生活意义的重新寻找成为生存的一种宿命。1979年的舒婷在《也许?》一诗中写道:“也许我们的心事/总是没有读者/也许路开始已错/结果还是错/也许我们点起一个个灯笼/又被大风一个个吹灭/也许燃尽生命烛照黑暗/身边却没有取暖之火/……由于不可抗拒的召唤/我们没有其他选择”。她道出了那个年代草根小民在挣脱精神牢笼过程中那种茫然的迷失、朦胧的觉醒和寂寞的寻找,也录下了一代人难忘的心灵感受。
我很感谢主流社会为寻找脱离困境之路而发起的那场思想解放运动,它在思想堤坝上打开了一个否定“文革”的缺口,涌出的却是一片人类文明的汪洋。也是在1979年,《读书》杂志创刊号发出了“读书无禁区”的呐喊,由此引发了创作、译作和图书出版两个大潮,文学、历史、哲学、艺术、法律、政治……现代派、意识流、魔幻现实、唯美主义……终于可以放开读书了,多少人都像扑向自己的另一半似的冲进书籍的海洋,面对那些解渴的、切近的、引人的、启发的、解惑的书籍,使人感到昔日的禁果竟是如此甘甜。
——《重放的鲜花》以及大批“伤痕文学”“反思文学”的作品,传达出冰河解冻的早春气息,也使文学成为那个时代的先驱。尽管它们只是展现了生活本身被遮蔽的真相而无法解释其背后的原因,但最重要的是使人看到了久违的独立思考;
——索尔仁尼琴在《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里,再现了一个处于专制机器碾压下的普通人,以守住生命作为进行抗争和维护尊严的最后努力,从中透视出了极权政治的黑暗;而冯骥才的《一百个人的十年》和杨显惠的《夹边沟记事》所记载的现实苦难更是我们整个民族永远不能忽略的残酷历程;
——在充分体验集quan专zhi苦难的同时,惠特曼《草叶集》中所彰显的自由、民主、博爱和独立精神便使人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心神轻飏之感;此时再看到《九三年》中的雨果让战场上敌对双方从内心涌出人性的呼喊,道出“在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还有一个绝对正确的人道主义”的心声,就感到一种水到渠成的自然;
——昔日的上山下乡经历使我一直关注“知青”题材的作品。史铁生《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没有拘泥于同类作品的迷惘、愤慨与怨恨,而是更偏重于表现与当地村民相濡以沫的情意,闪动着人性美与人情美的光辉。他使我领悟,那段经历只是我们全民族苦难的一部分,作为具体承受的个体,没有必要把它作为终生忿忿不平的资本,而更应从中汲取丰富自己的养分;
——我是读过吴国盛的《现代化的忧思》之后才又去读蕾切尔•卡逊《寂静的春天》和丹尼斯•米都斯《增长的极限》的。他们将目光越过人类自己的纷扰,从我们只是自然之子的角度看到,当人类树立起征服地球的自信之后,在疯狂的开发攫取面前大地诗意的感性光辉已经开始熄灭,而人类的冬天正在逼近;
——对于我来讲,《顾准文集》给人的启发不仅仅在于他论证的观点,更因为在那样一个集体愚昧的年代,居然有人能冲破思想牢笼展开自由的思想,这本身就无比震撼人心;
——李泽厚的“思想史三论”使我感觉到思想理论对于历史和生活的深度把握,懂得了缺乏思想根基的文学创作底气不足、行之不远的原因;而吴思的《潜规则》和《血酬定律》则让人感到了作者在独辟蹊径的探索中,以自己独有的角度去切入、解析、回答一系列社会问题时,也建构了属于自己的世界观框架;
——周国平的《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让我看到一颗独立而自由的心和一种对于人生和世界的独特感受,伴随着独创思想的总是难于被理解的孤独,而尼采就在这孤独之上建立起了“自我”;
……
虽然因为没有导师的指引和缺乏系统的基础知识而只能凭借原始感知的本能去囫囵吞枣、望文生义、东一头西一头地撞上一本读一本,但是面临被昔日视为异端学说的新思想、新观点、新角度,内心仍然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兴奋之情,无论是曾经熠熠闪光的经典还是注定要迅速消失的新作,对于那时的我都是一种颠覆性的启蒙。当然,这种漫无边际的随性阅读无法使我形成一个对世界完整而系统的总体把握,难以找到一个替代我们经过试错而被证伪的世界观,但是却使我从中汲取到了崭新的精神要素,找到了作者们承载生活意义的共同立足点。那就在世界与人生面前要真诚面对自己的灵魂,以自己的思考、自己的语言道出自己的认识和自己的理解。他们引导我第一次从“我”的立场、 “我”的视点来认识、观察、思考和选择,使我从裹挟于群体思维的惯性中挣脱出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个体思维,从而渐渐地发现自我,创造自我,找回自我。
读书的愉悦不一定来自经典,而是来自恰当的时机碰上了一本恰当的书,它能准确击中我心中的纠结,烛照我的盲点,洞穿我的疑惑,犹如面对一位高出半步的良友,亲和而切近地倾听着他的心灵之歌。在与它的激情碰撞下,我的脑海中会不断有蹿动的联想被引发,原始的感悟被催生,强烈的直觉在闪现……于是,抓起笔来写点什么的欲望就出现了。那点瞬间的领悟和朦胧的感觉好像播进土里的种子,本能地吸吮着脑海中曾经有过、与此相关的所有感知、记忆和思绪……把那些零星的碎片和丝丝缕缕都吸引过来,循着树根走向叶脉,供它一点点地咀嚼、消化、吸收、滋养……这时种子本身的先天不足自会逼迫人去搜寻更多的营养来补充它喂养它,于是有目的的阅读、思考、揣摩、发掘会带动我从模糊的感觉中步步前行,开始进入一种思想形成的过程。这使我强烈意识到正在构建的文字是我自己的精神领地,我自己的独立世界,在这里进行着他人无法置喙的新生与再造。此时的精神世界产房里,坚果开裂,新芽萌动,混沌初开,赋气流形,情感纠结理性,善恶缠绕是非,思想灌输的牢笼被冲决,先天胎教的枷锁被打碎,思维探究人性的本真,灵感撩拨自由的心弦,阵痛中回荡着诗意的幻想与创造的灵动,新生里交织着收获的惊喜与反叛的快意,氤氲朦胧,灵犀相通,摇曳多姿,如烟如梦……这是阅读引发的运笔,也是运笔深化了的阅读,在这两者互动之中诞生的文字记录了一次洞穿灵魂、激活生命,升华内心的过程,谱出了一曲由落叶,由萌芽,由年轮和诗交响而成的心声,一场庄严洗礼的心声。
此时,又想起了舒婷的诗:“我表达了自己/我获得了生命”(《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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