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狼图腾》

    日期:2008-11-19 | 分类: | Tags:

        长篇小说《狼图腾》是一部关于人与自然、土地和家园的作品,一部关于生命传承和灵魂归属的作品。全书以既护狼又杀狼的行为悖论为主线,勾画出了游牧民族与千年草原血脉相连、与古老神灵息息相通的灵魂交流,揭示出人类从源起之初历经数千年生存跋涉而形成的依赖自然、汲取自然、师法自然、守护自然、做自然之子的古老观念所具有的强大精神力量,同时也对这一传统自然观在征服自然、攫取自然的现代浪潮冲击下节节败退的残酷现实寄予了深深的忧虑,唱出了一曲无奈的挽歌。

    狞厉之美

        《狼图腾》全书的精神载体是狼。作品中的草原狼是守护千里草原的上苍使者,是生命之源——大自然的具象代表,是对破坏生物圈行为予以惩戒的杀手,是激发草原民族张扬血性的战神。作品通篇充满了对蒙古草原狼欣赏、赞叹的精彩描写。作者笔下静止的狼群雄踞天地、傲视万物:

        “在晚霞的天光下,竟然出现了一大群金毛灿灿、杀气腾腾的蒙古狼。全部正面或侧头瞪着他,一片锥子般的目光飕飕飞来,几乎把他射成了刺猬。……十几条蹲坐在雪地上的大狼呼地一下全部站立起来,长尾统统平翘,像一把把即将出鞘的军刀,一副箭在弦上、居高临下、准备扑杀的架势。狼群中一头被大狼们簇拥着的白狼王,它的脖子、前胸和腹部大片的灰白毛,发出白金般的光亮,耀眼夺目,散射出一股凶傲的虎狼之威。”(第一章)

        而描绘围猎中的狼群则是神出鬼没、杀气逼人:

        “在高草中嗖嗖飞奔的狼群,像几十枚破浪高速潜行的鱼雷,运载着最锋利、最刺心刺胆的狼牙和狼的目光,向黄羊群冲去。”“狼群冲锋却悄然无声,没有一声呐喊,没有一声狼嗥。可是在天地之间,人与动物眼里、心里和胆里却都充满了世上最原始、最残忍、最负盛名的恐怖:狼来了!”(第二章)

        作品以充满野性之美的文字描绘了围猎黄羊、夜袭羊圈、屠戮马群、飞跃障碍、断腿求生、荒野长嗥……等一幕幕精彩场景,即使在被赶尽杀绝的最后一刻它们也依然顽强地守护着生命的尊严,透射出逼人的桀骜之气,从而零距离、全视角地呈现了与草原融为一体而又特立独行、野性张扬、威慑四方的蒙古群狼。它们既有通常概念中的凶残、暴戾、嗜血、恐怖,更有读者意想不到的坚韧、智慧、协同、威猛,从字里行间流露出作者对它们的敬畏、感佩甚至是崇拜,传递出一种来自远古洪荒时代的狞厉之美。

    自然崇拜

        广阔、深沉、宽厚、严厉的大自然是一切生命起源、生存和延续的源泉。驰骋于天地之间的草原民族身处的是一个由草原—牲畜—狼群—黄羊—野兔—旱獭—鼠类—蚊虫等众多生命交织而成的生物圈,圈中纷繁复杂的生命无以名状地相互牵连、纵横交错、随机变化,在这变幻莫测、异彩纷呈的物候天象中既有赖以生存的丰饶诱惑也有隐隐潜伏的莫名威胁。万千生命则于貌似无度的相互争夺、恣意蔓延中显示出生物圈的稳定有序。草原民族在与狼灾、黄灾(黄羊)、白灾(风雪)、鼠灾、蚊灾的千年生存搏斗中逐渐清楚了是大自然的精华和元气孕育滋养了万物,认识到大自然不可冒犯的秩序与法则,领悟了任何对于大自然的侵入和危害都将对生命造成直接或间接、切近或遥远的威胁。“草和草原是大命,剩下的都是小命,小命要靠大命才能活命。”(第三章),草原民族要想生存、延续首先捍卫的应该是大自然这个“大命”,它们比人命更为宝贵。正是出于这种对维护生物圈的先天直觉和原始领悟,草原民族对大自然的一切生命几乎都持一种宽厚、包容的心态:

        “在草原上,谁活着都不容易,谁给谁都得留条活路。”(第三章)

        “一次打光了黄羊,来年吃啥?……等你们的儿子、孙子娶女人的时候,草原上没了黄羊咋办?”(第三章)

        “腾格里是公平的,狼吃了人的羊和马,就得让狼还债。……腾格里是想把剩下的羊都给狼留下。谁敢不听腾格里的话……?明年开春,狼群有冻黄羊吃,就不会给人畜多找麻烦了。”(第四章)

        这是对大自然的一种敬畏,是对栖息家园的一种珍惜。这种敬畏和珍惜是通过对自身欲望和能力的节制来体现的。节制就是盘马弯弓,养兵蓄势,引而不发跃如也,节制是一种恰如其分的艺术,草原民族在与大自然的相处上已经达到了艺术的境界。在这古老朴素的自然观引导下,草原民族发现原来在自己眼中最危险、最恐怖、最活跃的群狼却站在各种错综复杂关系的制高点上,成了捍卫草原最有力的种群:

        “草原上毁草的野物太多了,最厉害的是老鼠、野兔、旱獭和黄羊。这些野物都是破坏草场的大祸害。没有狼,光老鼠和野兔几年功夫就能把草原翻个个儿。可狼是治它们的天敌,有狼在它们就翻不了天。”(第十七章)

        作品中图腾精神的传承者毕利格老人说:“狼是腾格里派下来保护草原的,狼没了,草原也保不住。”但是“狼太多了就不是神,就成了妖魔,人杀妖魔,就没错。要是草原牛羊被妖魔杀光了,人也活不成,那草原也保不住。”(第八章)“我也打狼,可不能多打。要是把狼打绝了,草原就活不成。草原死了,人畜还能活吗?”(第二章)

        正是在这护狼—杀狼的行为悖论中,草原民族上下探索,不断感悟,在与狼相生相克相伴之中引导自己走出迷茫,逐步实现了与大自然的沟通,渐次清晰了自己在天地间的定位,从灵魂深处皈依于自然法则的生命之网,融入了大自然的生物圈,挣脱了“自在”的混沌与蒙昧,成为地球生命中“自为”的骄子。因此蒙古草原狼也就被认为是上苍派来具有神秘力量的使者,成为草原民族的膜拜之神。从这个意义上讲,人类不同族群所崇拜过的形形色色的图腾实际上应该就是大自然本身,图腾崇拜就是大自然崇拜,就是对生命之源的崇拜。

    图腾之死

        然而,已入化境的古老自然哲学并不能阻止工业文明向草原生物圈发动的入侵。当吉普车、冲锋枪、机关枪、特等射手、炸药、雷管、毒药……争相涌入草原时,传统的狩猎就变成了灭绝般的屠杀:“打黄羊哪能靠狼呢?太落后了。……咱们用汽车、冲锋枪和机关枪打,再来几万只黄羊也不怕。……最好在晚上开着大车灯打,黄羊怕黑,全都挤到车前面的灯光里,一路开过去,一路扫射,一晚上就能干掉几百只。”(第三十一章)“全师上下,打狼剥皮都红了眼。卡车小车、射手民兵一起上,汽油子弹充足供应……草原狼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到处都在唱:祖祖孙孙打下去,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第三十二章)这种近乎疯狂的屠杀是对大地尊严的冒犯、是对大自然法则的藐视,也是对人类皈依自然的背叛,作品在这里安排了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情节:当被围猎的巨狼在吉普车与枪弹的长途驱赶下跑得几乎喘破了肺泡,连白沫也吐不出来的时候,“它突然停下,用最后的一丝力气,扭转身蹲坐下来,摆出最后一个姿态……像一尊千年石兽轰然倒地”(第三十二章)。在那一刻,草原狼作为一个生物种群虽然依旧会飘荡在荒野上,但作为人类心目中大自然的具象代表和精神崇拜的图腾却永远被抛弃了。而巨狼在崩溃前依然要摆出的最后一个姿态,却似乎意味着大自然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征服的。

        当我们站在今天的制高点上俯视当年便可以清楚地看到,其实狼图腾的陨落是草原民族和草原生物圈无法逃避的历史命运。自16—17世纪科学革命以来的数百年间,人类从精神深处一步步脱离了与大自然的亲缘关系,在重新建立的天—人二元世界中自信心日益膨胀,自诩为审视、研究、改造、控制自然的主体,而大自然仅仅是人类肆无忌惮地进行开发、征服和算计的对象,是纯客观的、非生命的、服从于决定论规律的物的集合,是人类任意攫取的资源仓库和排放废物的垃圾场。

        试设想,如果一个人只是骨骼、肌肉、脏器、血脉……的组合,而不具有思想、性格、智慧、精神、气质……那么他能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吗?同样,当大自然被人类运用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地质学、自然地理学、农学、地球科学……条分缕析地进行肢解、透视、分析;当物质被还原成元素,颜色被分析成光波,声音被测定为频率,生命被追问到基因……当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堆数字和符号,似乎一切都变得简单透明的时候,我们舍弃的恰恰是与大自然魂灵上的沟通和交流,它内涵的生命和活力在我们心目中已经被阉割了,消解了,丢弃了。于是大地隐去,本真不显,神韵消失,诗意的感性光辉从此熄灭,大自然死了。

    脆弱的明天

        人类独大的自然界是脆弱的。恩格斯说:“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人类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对我们进行报复。每一次胜利,起初确实取得了我们预期的结果,但是往后和再往后却发生完全不同的、出乎预料的影响,常常把最初的结果又消除了。”作品中讲述了一个知青饲养小狼崽的故事。知青的初衷是想狼崽长大后使之与狗交配繁衍狼狗,而狼崽却思念荒野向往狼群,即使被剪去狼牙磨烂脚掌依然拒绝豢养野性不改,最后郁郁而死。这又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情节,在这里作者以图腾狼的桀骜不驯预示了大自然绝不会按照人类的安排甘当奴仆充当被驯服被蹂躏的角色。大自然内涵的生命和力量也不会因为人类的无视而消失,它会以另一种出乎人类意料的形式更为猛烈地迸发出来。当草原上的动物因为重重围剿几乎消失殆尽,变为人类的猎物、肉食、油脂和皮毛时,当昔日蓬勃旺盛、水色润泽的草原生物圈变成“天空干燥得没有一丝云……干热的天空之下,望不见茂密的青草,稀疏干黄的沙草地之间是大片大片的板结沙地,像铺满了一张张巨大的粗砂纸。”(尾声)时,草原民族也就永远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栖息之所。在作品中作者把毁灭草原的责任归结于极左年代的产物,这当然不错,但从历史的高度来看,这又不仅仅是那个时代独有的悲剧,它是降临到整个人类的无可回避的宿命。遍布全球的土壤沙化、冰川溶解、洪水泛滥、气候异常、空气污染、饮水变质、水土流失、沙尘暴肆虐、臭氧层空洞扩大……愈演愈烈。全人类正在为藐视大地、无视自然付出代价,为享受今天支付明天,为现世利益残害后代。在这愚人节狂欢般的现实面前,我们的绿色运动、可持续发展、《京都议定书》……显得多么苍白、软弱、无力。事实已经说明,大自然有限的宽厚与包容无法容纳人类无限膨胀的欲望与掠夺,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的生殖、攫取、消耗、排放行为明确一个清晰量化的尺度?划出一条不得逾越的生死界限?迈出自我救赎的第一步?

        大自然已经感受到西风凛冽、百木凋零的肃杀之秋了,人类的冬天还会遥远吗?


        另外,作品还倾注了很大热情和篇幅进行关于民族性格的形成及对历史发展影响的理性探索。笔者以为此问题具有很强的学术性,很难在小说中展开令人信服的论述,更难以融入作品的形象描写之中,如果舍弃这部分内容全书将会更为精粹和完整。

                                                     2008.9

  • 韶山之思

    日期:2008-07-16 | 分类: | Tags:

        2008年3月随团作桂林、海南游,返程时路过韶山。

    1.传说

        为纪念毛泽东诞辰一百周年,经中共中央批准在韶山兴建毛泽东铜像广场。广场位于毛泽东纪念馆、毛氏宗祠与韶山宾馆之间,占地5200平方米;毛泽东铜像采用开国大典时的形象,身着中山装,左胸佩戴“主席”证,手执文稿,面带微笑,正视前方;铜像重3.7吨,像高6米,基座高4.1米,通高10.1米,象征着“10.1”国庆日;褐红色大理石基座正面,镌刻着江泽民1992年题写的“毛泽东同志”五个贴金大字。1993年12月20日上午,江泽民专程赴韶山为毛泽东铜像揭幕。

        据韶山导游介绍,在铜像运输和落成揭幕的过程中发生了一系列神奇的故事。

        1993年12月2日,毛泽东铜像从南京晨光机器厂启程运往韶山,该厂挑选了性能最好的汽车和技术最好的司机执行这项仟务。当车队途经井冈山时,车辆突然熄火,护送人员和司机反复检查,却找不出原因。这时围观群众中的一位老者对他们说,井冈山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拿枪杆子闹革命的地方,和毛主席有着特殊的感情,就让他老人家在这里住一晚上吧。于是护送人员临时决定住宿井冈山。第二天一早,司机等人来到车前,恭恭敬敬地向铜像鞠了三个躬,说:为了不耽误行期,你老人家赶快回家吧,韶山人民还等着你呢。这时奇迹出现了,没经任何维修的车辆居然一打火就发动起来了。12月6日铜像运抵韶山当天,本应三、四月份开放的杜鹃花竟然竞相怒放,映红了韶山。铜像揭幕的12月20日本来天气阴沉,密云欲雨,而到10点20分江泽民亲手把铜像上的红绸拉下的瞬间,却见阳光从乌云中喷薄而出,太阳、月亮同时出现在天穹,这一“日月同辉”的奇异景象前后持续了8分钟,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言者绘声绘色,听者时有慨叹。后来上网查了一下,发现这样一段文字。“实际情况是:运铜像的专车行驶到江西萍乡境内时,公路较窄,又碰上养路工人施工,司机靠右行驶时,右后轮超出了沥青路面,陷入松土层。从卡住到启动行驶,也仅40分钟。老百姓这样说虽有牵强附会和迷信色彩,但却寄托着他们对领袖的怀念与崇敬之情。”

        我想这段文字应该是可信的。但是许多人还是宁愿相信导游充满传奇色彩的介绍,因为它迎合了某种潜在的社会心理。许多传说就是这样产生的吧。

        2.一本书

        在前往韶山途中我想起了作家冯骥才的《一百个人的十年》。在书写“文革”的篇章中,这是一部格外沉重的作品。这部书的写作缘起于“文革”时期最黑暗的一九六七年残冬,当时作者的一位好友,一个刚被放出“牛棚”的中学教师向他讲述了自己半年来的遭遇。在 “牛棚”里几个平时他挚爱的学生知道他有说梦话的习惯,便每天夜里轮流守在老师身边,等着记录下他的梦话,转天再逼问这些含糊不清的“黑话”的反动含意。为此,他不敢睡觉,害怕睡觉,最后竟奇迹般地失去了睡觉的功能。于是他的身体和精神迅速垮了下来,整个人逐渐变成了一个干枯的核。

        “你说,将来的人会不会知道咱们这种生活?这种处境?这种灾难?如果这样下去几十年,我们都死去了,谁还能知道我们这一代人的真正经历,那不是白白遭受了么?你说现在有没有人把这些事都写下来?当然——没人!绝不会有人这么干的!这等于自取灭亡……”朋友激愤的诘问使作者感到只有普通百姓的心灵体验才是一个时代最深刻的经历,从而产生了这本书最初的创作动力。于是,在那个文网密布、恐怖弥漫的年代冒着杀头的危险开始记录周围普通人的命运……现在成书的29篇文字是作者从4000多位自愿讲述自己“文革”经历的应征者中筛选出来的。读着这些沉重的文字,使人好像进入了每个讲述者的心灵,伴随着他们又重新跋涉了一次生命摧残的历程,体验了一次心灵折磨的灾难,聆听到了痛彻骨髓的心声:


         “十年就像一把刀,把我切成两半。一半过去,一半将来,永远连不成一个整体。”“突然一下,全部生活全没有了,好像一条鱼忽然给从水里拉出来,到空气里,就这感觉。”(《一百个人的十年·我变了一个人》)

        “不是怕死,而是怕活,这便是那个时代的荒唐。”“在这种苦难面前,人只能把人的一切全放下,把自己变成一个‵O′,也就活下去了,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个人,那就很痛苦,甚至活不了。”(《一百个人的十年·苦难意识流》)

        “我这人活着,可是我心中很多东西被击碎了。”“如果世界上还有比原子弹更厉害的东西,那就是文化大革命。”(《一百个人的十年·搞原子弹的科学家》)

        “我爹叫我妈先死,我妈叫我爹先死,谁先死谁就先逃命了。”“他们说,我杀了我爹是为了救我爹,确实是为了救我爹……我救我爹是为了不叫他再受折磨,他们说我救我爹有罪是为了再折磨他。”(《一百个人的十年·我到底有没有罪》)

        “那时候真好比唐山大地震,怎么活过来和怎么死的都有……文革是毛主席领导的大地震,唐山大地震是土地爷领导的文化大革命。”(《一百个人的十年·绝顶聪明的人》)

        “想起文革,说实话吧我不后悔,我可以忏悔,但我不后悔。因为当时我们不是怀着卑鄙的目的参加的,当时正经八百当革命来对待的。”(《一百个人的十年·一个老红卫兵的自白》)

        “我必须扭曲自己,必须装傻,装无能,装糊涂,叫人家看不上我,对我没兴趣才行。天天打磨自己的性格棱角,恨不得把自己藏在自己的影子里,没情节……没高潮,没起伏。这样的生活很乏味,很压抑。有时觉得没有自己,好像自己被一种强有力的东西消化了。”(《一百个人的十年·没有情节的人》)

        “政治从来不对人的心灵负责。”(《一百个人的十年·一个八岁的死刑陪绑者》)

        “傻小子,文革就是不停止地翻来覆去,你上我下,你死我活,你喜我悲。”“任何人都是牺牲品——这就是那个奇特的时代。”(《一百个人的十年·我不愿意承认是牺牲品》)

        ……


        弥漫全书的原始氛围,使人好像又经历了一次亿万斯民满怀着激情、理想、憧憬、向往、虔诚、狂热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在其中释放出无尽的贪欲、残忍、虚伪、妒忌、怯弱、野蛮、欺诈、疯狂;遭遇了无数摧残、煎熬、折磨、蹂躏、恐惧、压抑、绝望;最后只剩下迷茫、冷漠、怀疑、毁灭、崩溃的所谓“革命”。长卷读毕,瞑目长思,眼前一片在炼狱毒焰中辗转挣扎、创伤累累、扭曲残破的灵魂……

        “文革”结束已经三十多年了,这是天地翻覆、步履匆匆、人心躁动、瞬息万变的三十多年。因为价值观念的巨大变化,因为时间的荡涤冲刷,也因为主流话语的刻意经营,“文革”已经渐行渐远,淡出了人们的视线,用不了多少时间,就会只存在于历史的案卷中而从活的记忆里完全消失了。今天,活跃在各个领域的新生代和在校大中学生们都已是“文革后”一代人了。交谈中可以感到他们多数对“五四”运动、北伐战争、土地革命、八年抗战、解放战争……的历史都有一个相对完整的轮廓和清晰的概念,唯独说到“文革”就变得支离破碎、混沌不清、似是而非、不知所云。因为“学的时候老师不怎么讲,考试也不考这一块。”似乎有一种隐形的力量在让我们忘掉这段历史。当北川县城遗址被作为5.12大地震的警示而长期保存的时候,“文革”灾难造成的心灵废墟在人们的记忆中还能存留多久呢?

        回顾那段历史,如果“文革”没有疯狂混乱到极点,极左的东西也很难丧失自己的统治地位而导致后来改革开放的新局面。从某种意义上讲,今天的盛世之路是以无数“文革”受难者的牺牲铺就的。正如恩格斯所说:“没有哪一次巨大的历史灾难不是以历史的进步为补偿的。一个聪明的民族从灾难和错误中学到的东西会比平时多得多。”然而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因此而制造灾难。

    3.请

        韶山确是个秀美的地方,青山古树,绿水涟漪。如果不是旅游参观的人群往来不绝,应该是很幽静的。虽然是第一次来,由于受过几十年的革命传统教育,对那片故居瓦舍和四周的池塘青山并不陌生,倒是看到池塘下面几方田地没有耕作任其荒芜感到几分诧异,一向奉行“以粮为纲”的故居主人大概也始料不及吧。

        在路上导游曾专门提醒我们,购买毛泽东纪念品时要注意不能说“买”,必须说“请”,以示尊重。韶山是毛泽东纪念品的世界,随处可以听到反复播放的红太阳颂歌,毛泽东像章、塑像、光碟、书籍、名信片、绿书包、平安符,笔筒、画作、镇纸、钥匙扣,打火机、手机链……汹涌地冲击着人们的视线,售货的女孩们热情地招揽着游客:请一个吧,请一个吧,保佑全家平安啊!

        望着她们年轻的笑脸忽然想到了绵延逶迤的万里长城,如果让孟姜女来请一尊平安之神,她会选择秦始皇吗?

  • 赠老镇哥

    日期:2008-04-20 | 分类: | Tags:

     

    2008年4月与老镇哥会于杭州,距昔日相别已有四十四年。

    人生多曲折,岁月逝如流。

    一别四十载,白首聚杭州。

    漫步清河坊,远眺吴山楼。

    微风杨柳岸,细雨画篷舟。

    追忆当年事,万念到心头。

    世事皆甘苦,何须论喜忧?

    且喜兄嫂健,晚景无所愁。

    明日相揖别,两地念悠悠。

  • 清明

    日期:2008-04-06 | 分类: | Tags:

    房前惜寸土,四面厦如林。

    重整竹篱短,新翻土色深。

    一夜清明雨,瓜豆亦知春。

    楼高常蔽日,无叶先成荫。

    引蔓逐日走,花开自有神。

    何须盼秋实,日日畅人心。

  • 感受川藏

    日期:2007-11-01 | 分类: | Tags:

        由陈傲寒安排,我夫妇二人于2007年9月25日晚从泰安启程,27日到达成都。与大连陈航一家及李勇汇合后,一行6人于9月28日晨乘云南中甸黄鑫师傅的丰田4500越野车从成都出发,途经雅江、巴塘、左贡、然乌、波密、林芝,10月5日到达拉萨,10月6日游纳木错圣湖,10月7日陈航一家及李勇乘机返回,10月8日我们乘火车经青藏路于10月10日晨到达北京,10月11日晨返回泰安。总共历时16天,行程8990公里。

        9月28日(成都——雅江  513公里)

        早六点天还没有亮,冒着漫天小雨开始了这次川藏之旅的行程。汽车驶出成都,盘旋在雨中的山路上,左侧湍急的青衣江沿着公路向下流泻,漫天云雾从山谷中升腾而出,飘荡游移,看不清眼前的景色。偶尔可见右边山坡上探出几簇湿漉漉的绿竹,使人感觉满山应是密不透风的逼人翠色。车过雅安、天全之后驶上万丈二郎山,四周青山在弥天雨雾中若隐若现,犹如一幅淡淡的写意山水。正在四顾不暇之际,车已驶入长达4.2公里的国内最长公路隧道。据说由于二郎山的阻隔,山前山后经常是阴阳两重天,果真如此的话,驶出隧道应当可以看到在艳阳蓝天下兀然挺立的贡嘎雪山了。然而令我们失望的是直到车过泸定眼前才渐渐清晰起来,总算看到了山下波涛汹涌的大渡河,拍下了川藏路上的第一张照片。

        西藏之旅第一天,最心中无数的是高山反应。据说海拔3000米是临界点,到4000米以上多数人都会出现程度不同的症状。那我们呢?车过康定开始向途中的第一座高山——海拔4298米的折多山进发。一路上的景色开始变化,云霭不知何时已经散去,贡嘎雪山从身后远远地挺拔而出,周围的植被已没有早晨那样的浓密繁茂、水色充盈,显得更加清峻疏朗。公路渐近垭口,山顶的观景台已似在眼前,我们依然有说有笑,没什么异常的感觉。

        “现在已经有4000米了吧?看来我们应当没事了。”

        黄师傅却不动声色:“这要等到你们从观景台上下来才知道。”

        垭口到了。打开车门,色彩缤纷的经幡和通向观景台的缓缓坡道映入眼帘,飘舞的经幡下立着一块黑色石碑,上刻两行金字:海拔4298米,康巴第一关——折多山口。当我拿出相机,却见夫人已经脸色蜡黄地蹲在路边,咬牙坚持着拍完一张照片,她就天旋地转地呕吐起来,同车的老何也顿感不适,与刚才在车上谈笑风生之时不过五分钟之久,她们却已判若两人了。

        折多山是传统的藏汉分界线也是地理分界线,由此往西开始进入藏人生活区,进入高原隆起带。今天初识康巴第一关就让我们尝到了它的厉害。

        9月29日(雅江——巴塘  308公里)

        清晨从雅江县城出发,驶过雅砻江大桥开始翻越海拔4718米的卡子拉山。循着公路向上攀爬,只觉满眼都是茂密的森林,汽车好像陷入了绿色的波涛,高大挺拔的松树和云杉不时从车窗前掠过,驶过山腰低眼望去,满山满谷青翠一片、金黄一片、火红一片,色彩斑斓,美不胜收。不知觉间车已攀上山顶,无边森林留在了山腰,山腰之上再也看不到一棵树,只有毛茸茸的绿草丝绒一般从脚下蔓延出去,染遍了周围的大小山岭。

        公路攀上卡子拉山顶之后就沿着平展展的山梁一路西行,此后山山岭岭并肩而立,平缓相连,虽无大起大落,却始终在海拔4000米之上行驶,连中午就餐的理塘县城海拔也有4014米,被称为世界第一高城。行驶在连绵的山梁之上,猛然意识到我们应该进入横断山脉了吧。横断山,位于川滇两省西部和西藏东部之间,因其在国内独呈南北走向而隔断了东西交通,因此得名。横断山脉是地球上海拔最高、面积最大、地形最复杂的地区,这里山岭皱褶紧密,断层成束,山高谷深,大起大伏,成就了无数高山峡谷、雪峰冰川、森林草甸、湖泊瀑布……成为世界上异景奇观最为丰富的地区之一,今天我们已经开始领略它的风采了。

        越过海拔4658米的剪子湾山和4685米的海子山,走过一对碧眼盈盈、美目盼兮的姊妹湖,下午开始沿着刚铺过柏油的崭新公路盘旋而下,重新驶入绿色的山谷。午后的阳光从山峦间挥洒过来,满山丰满厚重的绚烂秋色好像被注入了新的生命、获得了新的青春,瞬息之间变得纯净透明、容光焕发,千山万壑立刻闪动出一层明媚的灿烂,令人目眩神迷。在以后的行程里,我们不止一次地领略到高原阳光这种点染山川、书写神奇的独特魅力,欣赏到一幅又一幅的明艳之作。,

        下山之路平坦而快速,钻隧道,过山川,很快就到达了四川省最西部的县城——巴塘。


        9月30日(巴塘——左贡  265公里)

        早晨离开巴塘。夫人和老何昨天开始服用红景天,一切不适症状均已消失,车上又是一片欢声笑语。四川最后一段公路的路况极好,沿着金沙江前行,不时可以遇到大群的牦牛在路上缓缓行走,见到汽车依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越过金沙江大桥便进入了西藏地界,汽车又行驶在沙尘飞扬的土公路上,很快穿过西藏的第一个县城芒康,开始进入溪曲河峡谷。

        溪曲河虽然名不见经传,但一进入谷口便觉神情一爽。一条清澈碧透的小河沿路而下,随着山势跌宕宛转,奔腾咆哮,峡谷两侧岩壁如削,嶙峋嵯峨,时有雪白的山溪、瀑布凌空而下,注入河中,公路在这里变成了一条崎岖山道,循着峡谷蜿蜒前行。恍如再现了云南怒江峡谷的风光。

        穿出峡谷沿着澜沧江前行渐渐驶入了著名的800公里“漕沟状地质破碎路段”,川藏路上几乎所有的天险都集中在这里。一路只觉山峰之后又是山峰,大川之后又是大川,峡谷之后又是峡谷,万山相接,千峰相连,海拔4338米的拉乌山紧接着3908米的脚巴山又紧接着5008米的东达山……站在山顶极目四望,湛蓝的天空一去千里,天边的雪峰逶迤相连,雪峰上永远横亘着战阵似的白云,似升腾,似涌动,似奔突,却又兀然不动,只透射出磅礴的气势,如千军林立般虎视着天地,震慑着万山群峰。白云下的重重峰峦如波涛般从四面汹涌而来,高山巍峨,岩壁峥嵘,群山如铁,气势恢宏。回望来路,如刀砍斧削,粗旷荒凉,裸岩毕露,绝壁垂江,一线公路在悬崖峭壁上穿凿而出,依随山势逶迤攀爬,轻如划痕,细若游丝,缠绕于崇山峻岭之间。

        这时的我们骤然之间心心相通,同时想到了当年那些用自己的血汗、筋骨和生命筑起这条道路的先辈们。据记载:1950年,以解放军入藏部队为主,共动员了汉藏军民10万余人,历时4年时间,架起430座桥梁,修筑3781座涵洞,翻越14座海拔4000米以上高山,跨越了大渡河、雅砻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等著名江河,克服了高山缺氧、山体滑坡、泥石流、塌方等重重困难,最终建成了长达2416公里的川藏公路,筑路期间有3000多人不幸殉身,平均不到一公里牺牲一人,真是“地摧山崩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今天,每一个走过这条公路的人都会永远地纪念他们,川藏公路和这里的千山万水将永远镌刻着他们的不朽功绩。

        10月1日(左贡——然乌  291公里)

        昨晚住左贡,旅社面对滚滚的玉曲河,环境很好。因为左贡海拔在3000米以上,我们的动作都很小心,稍有剧烈就会感到胸闷憋气。虽然如此,陈航、李勇两个小伙子还是出现了高山反应,加入了每天服用红景天的行列,红景天也确有奇效,吃了就管用。进入藏区以后黄师傅曾告诫我们,住宿、吃饭、买东西一定要先问价。果然,昨晚要了6碗清水煮面条,最后居然被收了42块钱。今早在河边和一个住宿的小伙子闲聊几句,他专跑云南丽江到左贡这条路,运输青菜。知道这里的青菜都要从云南运来,我们的心理平衡了许多。

        饭后出发,沿玉曲河一路前行,路旁的青稞已经开始收割,成捆的麦个子散放在金黄的麦田里,河对岸的山坡上游荡着黑色的羊群,几匹马儿悠闲地在河边饮水,帐篷外升起白色的炊烟,正在河边提水的牧人向我们挥着手。汽车不时掠过路旁的村落,藏区的村子都不大,三两户、七八户就是一个村,如果碰上一二十户的就是大村了。藏民的房屋都是四方四正、石头垒砌的两层小楼,各自依山而建,参差错落,别致玲珑。村旁都有浅浅的溪流或小河流过,几排高大的绿树,一座石桥,间或有几十头牦牛从桥上依次走过。清晨的阳光斜射过来,将远山的斑斓与村落的娴静融为一体,使人像要融化在自然之中,心中充盈着一种暖暖的宁静。

        在我原先的印象里西藏应是一片严酷冷峻的不毛之地,身临其境以后才发现这里遍地溪流,漫山瀑布,千山万脉的冰山积雪常年融化成涓涓细流,浸润着每条山岭峡谷、草甸农田,正是这遍及整个青藏高原的不竭之水汇集成了水量丰沛的雅鲁藏布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雅砻江……养育了高原藏民也绘就了这绵延千里的田园风光。

        车过邦达就是海拔4618米的业拉山了,由于邦达本身海拔已有4300多米,业拉山并不显得多么高峻,它的精彩之笔在于下山时要经过著名的九十九道弯、七十二道拐。虽然在路上已经不止一次听黄师傅说起这段险路,但当它们真实地呈现在眼前时还是使我们惊呆了。穿过垭口沿着光秃秃的山坡是一条斗折蛇行、九曲回旋、百孔千疮的沙石土路,汽车慢慢驶过去,只觉一个弯道接着一个弯道,司机的视线永远看不到10米以外;这样转过半个山膀开始下山,在几乎将近垂直的单面山坡上,公路连续拐出几十个180度的“之”字形大拐弯,从山顶一直延伸向望不见的谷底,迂回往复,布满了整整一面巨大的山体。开始下山了,只觉风沙肆虐,尘土飞扬,汽车颠簸着,跳跃着,一路飞速下降,又急又陡的“之”字形大拐弯一个个闪过车窗,甩在身后,既兴奋紧张又心惊肉跳。转瞬之间已经从海拔4618米的山顶降到了2700米的怒江河谷,足足下降了2000米。据夫人和吕仪一路认真统计,我们应该经过了200多个弯、70多个拐,真是名不虚传啊。

        又经过被列为军事设施的怒江大桥,翻越海拔4460米的安久拉山,通过著名防飞石水泥长廊就到了今天的目的地——然乌。

        10月2日(然乌——波密  129公里)

        上午

        按照行程安排,今天去来古和米堆两大冰川。据黄师傅介绍,去来古冰川要上一座几百米的小山,而售票处一律不让汽车进入,游客只能徒步登山,往返几乎要耗费一天时间,所以建议我们早5点起床出发,赶在售票人员上班以前开车上山,回来再补票。我们当然愿意。

        早5点出发了。车灯只能照出几米远的距离,四周一片漆黑,真有点不见五指的意思。我们只能从黄师傅的不断介绍里知道现在是走在通往察隅的公路上(据说这是1958年达赖出逃时的路线),10公里以后进入了去来古村的土路,还要走20多公里。道路变得颠簸起来,依然什么也看不见,车灯里时而反射出水的光亮,不知是水洼、溪流还是小河。每逢这时黄师傅都要小心翼翼地反复辨认一番,找准路径,毅然驶过。这样经过几道浅水河滩,终于到了我们的陷车之地。

        那也是一片在车灯下闪着水光的河滩,认准方向之后,油门一踩,汽车就陷入了烂泥之中。初时我们并不在意,这是号称“陆地巡洋舰”的四轮驱动越野车,一般路况是奈何它不得的。然而连着几次发动只有车轮空转车身却纹丝不动,我们才觉得不妙了,打开两侧车门发现已被困在泥水之中,幸好通过后门还可以上岸。黄师傅很镇静,在我们七嘴八舌乱出了一通主意之后,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人。”然后就消失在黑暗中。

        黑暗中的等待很漫长。黄师傅会不会迷路?附近有狼吗?会不会碰到坏人?焦虑之中天色渐渐发亮,每个人的眼睛都紧盯着来时的方向。先是两头游荡的牦牛,再是附近村里的藏民,都被错认成归来的黄师傅。天色大亮后,黄师傅终于带着一辆拖拉机回来了,还有人,还有工具……双方已经讲好,500块钱把车拖出来。我们很兴奋,但是车陷得太深了,前轮几乎已经埋进了泥里,拖了几次根本不动。对方提出加钱,要1500块钱,黄师傅坚持最多1000,双方各不相让。眼看要僵住了,夫人挺身而出对藏民们展开公关:司机也很不容易啊;这样的事在内地也就几百元嘛;1000元也不少了呀;你们的拖拉机还是我家乡出产的哪……三说两说竟然还被她给谈下来了。夫人很高兴,冲着蹲在一边小山坡上打手机的黄师傅喊道:“1000块钱,拿下!”再次下手,藏民们都格外卖力,妇女们用背篓来来回回地运石块,十几个男人鞋也不脱就跳进冰冷的泥水里橇车,垫石头,挖泥,推车……一次、两次、三次,最后终于在一片欢呼声中将车拖上了岸。后来我们知道,黄师傅的路并没有走错,只是前段这里遭遇了一次泥石流,正好把我们陷进去了。

        这次陷车耽误了三个小时,走到来古村售票处汽车已经无法进入,只能由当地藏民用摩托车把我们带上山。山路很陡,曲折回转,崎岖不平,摩托跑得很快,转眼间停在山里一处平坝。驭手们说:“到了。”就不肯再走。据介绍,来古冰川由美西、雅龙、若骄、东嘎、雄加、牛马六处冰川组成。我们所处平坝下面绵延着一个冰湖,湖水因冰川崩裂带来的泥沙变得混浊不清,湖面漂浮着三三两两的浮冰,在晶莹的冰雪映衬下闪动着幽幽蓝光。冰湖东南是一处决口,湖水咆哮着翻腾着,卷起雪白的浪花,沿着来路奔腾而下。站在平坝极目远眺,东西两面飘渺的雪山下都可以看到悬挂于空中的巨大冰川。虽有道路远远地蜿蜒过去,我们却只能望洋兴叹。如果黄师傅能开上车来有多好。现在什么也甭说了。

        下午

        午饭后沿着然乌湖前往米堆冰川。然乌湖海拔3800米,湖中山上碧绿挺拔的云杉与金黄的灌木丛间杂混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可惜由于前段大量泥石流的涌入,湖水已成一片浑黄,否则晶莹剔透的然乌湖里倒映出艳丽的秋色与洁白的雪山该是一幅怎样的美景。

        然乌湖渐渐落在身后,继续前行不久拐入左边山沟,沿一条小河逆流而上,两侧青山碧绿、郁郁葱葱,不觉间驶入一处藏寨。这里的房屋多用原木建成,屋檐下悬挂着累累的青稞,周围拥满繁密的树丛——米堆村到了。从米堆向东,顺着河滩里一条清澈的小河前行,远远可以看到一座秋叶金黄的小山坡,再过去就是名闻遐迩的米堆冰川了。首先进入眼帘的是在层层山峦衬托下横空出世、昂然独立的高大雪峰,满山积雪在阳光映衬下闪烁着凛凛寒光,更显现出它的冷峻孤傲,巨大的冰川从雪峰前方直泻而下,如凝固的瀑布,汹涌的冰河,巍然矗立在群山之中,形成一道透明的峭壁,展现出雄性十足的英姿。因为海拔高、距离远,我们无法翻过冰川下那座小山去切近感受冰川的魅力,只能远远地凝视着它。

        今天走过的来古、米堆两大冰川都给我们留下了些许遗憾。

        10月3日(波密)

        昨晚住波密,海拔只有2000多米,每个人都显得精神了许多,今天前往岗乡自然保护区。岗乡位于县城西南,驶过波密大桥顺着前往墨脱方向的公路前行,遇到路口向右拐就开始进入保护区了。拐弯之前朝着墨脱方向狠狠地看了一眼,心情有点复杂。

        岗乡是陈傲寒津津乐道、一再推荐的景点,路很窄,上下起伏,崎岖难行。黄师傅一边颠簸着一边说:“我们一般不向游客介绍这个景点。”

        “为什么?”

        “太难走了。”

        “一般介绍什么地方呢?”

        “什么也不介绍,穿过波密继续往前走就是了。”

        我们很庆幸。

        道路越来越狭窄,两旁的树木花草渐渐变得繁茂旺盛起来,只觉满山的浓绿密密层层、前呼后拥、争先恐后地挤过来,连空气好像也变得充裕湿润了,不觉使人想起了陶渊明“道狭草木长,湿露沾我衣”的诗句。从成都上路以来,几乎每天都在高山峡谷、冰川雪峰之中穿行起伏,一路感受了太多的雄浑、壮丽、巍峨、苍莽……现在恍如进入了云贵高原水土丰足、生命蓬勃的绿色山谷,只觉身心舒展,精神矍铄,浑身畅快。这与前几天的反差也太大了,这还是西藏吗?

        汽车冲过一条浅水河之后,下车徜徉前行。右边是宽阔的帕隆藏布江,对岸远山上一层层茂密的森林,雪白的云团在山间飘逸扩散,缠绵徘徊,缓缓流动。小路两旁巨树浓荫,时而可见三两处藏民的房屋掩映在树丛之中,屋旁的苹果树、核桃树果实累累却无人采摘,任由猪牛随意寻食。如果是春天到此必能看到满山满谷的枝头野花,当又是一番景象。

        不觉之间已经走到公路尽头,汽车无法继续前行。黄师傅说:“你们可以顺着小路沿帕隆藏布江继续往前走,大约两个小时可以看到一座寺庙,过去寺庙是一座桥,我开车到桥对面的公路上等你们。”

        “陈傲寒他们也是走的这条路吗?”

        “没有,他们直接跟着汽车返回去了。”

        “行。到时候告诉陈傲寒,我们走了一条他们没走过的路,让他们急一下。”

        告别了黄师傅,踏上小路不远就是一条奔腾咆哮的河流,五六根粗大的原木跨过水流,拼成一座古朴的桥梁,过桥之后就进入了阴暗幽深的森林。走进森林顿时觉得自己渺小了许多,几搂粗的华山松、云杉挤满视野,看不到尽头;粗大的树干笔直伸入天际,层层枝桠形成的巨大树冠拼命向四周伸展,相互交错却又互不相扰;绿色的松萝与缠绕的古藤丝丝缕缕垂挂下来,为森林平添了几分古朴;几缕细细的阳光从绿色的缝隙中透射进来,照亮了林间小路,道旁时而可见伐倒的大树,由于年深日久树身已经长满了厚厚的青苔,脚下是松软的落叶、松针和苔藓,不时可以看到硕大的松球、小伞一样的蘑菇……

        渐渐地道路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狭窄起来,前面出现了一块巨石从道旁的山崖上直垂路面,周围布满了经幡,巨石下压着零星钱币,旁边还有火烧的痕迹。是不是快到寺庙了?休息一会继续上路,小路越来越窄,最后简直找不到路了,旁边的帕隆藏布江也分出了一条细细的支流,主流不知转到哪里去了。我们大概是走错路了吧?想来想去不像走错了,可是现在看来看去也不像走对了,转来转去也找不到心目中的正路。没有办法,只好再给黄师傅打电话,最后讨论的结果是我们循原路返回,黄师傅再到分手的地方去接我们。返回的路很顺利,只四十分钟就到了原来的出发地。见到黄师傅以后才知道:我们没有走错。那是一条旅游者踩出来的小道,平时根本没人走,所以显得很荒僻。至于那块布满经幡的巨石则是藏民的水葬台及祭奠被葬死者的地方。听到这些大家都惊诧不已。

        第二天我们在公路上见到了那座本想穿越森林之后跨越的索桥。可惜昨天没能征服它,又是一个遗憾。

        10月4日(波密——林芝  216公里)

        青藏高原号称“世界屋脊”,到处是高山耸峙、岩壁峥嵘,但仔细观察可以看出它们的山体都相对疏松,石质松脆,基本看不到坚硬的花岗石、石灰石之类,因此在川藏一线多有泥石流、塌方、山体滑坡之类灾害发生。今天上路不久就见识了世界最大的泥石流和山体滑坡地段。波密以西古乡一带每年雨季泥石流爆发时都会有宽达一两华里的混浊流体裹携着无法数计的泥沙、乱石沿着陡峭的山沟横冲直撞,排山倒海,奔腾咆哮而下,大地为之震动,山谷犹如雷鸣,所过之处漫流没顶,树倒路摧,一片狼藉。我们经过时,雨季已过,但从清理过的道路两旁仍然可以看到被推土机高高堆起的沙石,成搂粗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堆在路旁,枝桠光秃,皮叶全无,只有一蓬蓬凌乱的树根横向天空……

        走过古乡不远就是著名的102道班滑坡群,未及走近就看到了路旁的警示牌:


        武警官兵提醒您:

        102滑坡群段易发生泥石流、飞石、滑坡、塌方,请谨

        慎驾驶。

                                  抢险电话:0894-5423302

       

        从这里往前3公里的路段上密集了22处滑坡,威胁大的就有6处。2000年以前每年因滑坡堵车是家常便饭,最多时一年能堵70多天。现在经过治理已经基本实现正常通车了。通过这一路段时,道路异常狭窄,左边悬崖下的帕隆藏布江吼声如雷,右边时而可见几十米高的滑坡冲积扇面,直上直下地悬在头上,虽然最后安然通过,却也难免心惊胆颤。

        经过102,跨过新建的通麦大桥就进入了全线有名的14公里通麦-排龙天险。这一路段因地质构造极不稳定而又雨水丰沛导致泥石流、塌方经常发生,每年都有十几辆乃至几十辆车因塌方被埋或冲下急流,因此被人称为“死亡之路”。驶进天险之路,左边是万丈深渊,深不可测,隐约可以感觉到崖间水流的轰鸣;右侧巨石参差错落,拔地而起,直向路中倾斜过来,于无言中透出几分狰狞;弯道越来越多,越来越急,往往是车至绝壁无路可行时突然又出现一个急转弯,使人冷汗淋漓之际大松了一口气。道路越来越窄,稍微宽阔一点的路段就竖着一块“错车带”的牌子,其它地方两车相遇便只能有一方缓缓倒退,慢慢错开……

        黄师傅驾车却很从容,于左转右拐之时还经常带出几笔闲章,时而指着前面江边一处袅袅蒸汽说:“看见那个温泉了吗?就在那里先后掉下去了二十多辆大巴车。”我们惊叹之声刚落,又指着扑面而来的一柱巨石说:“这是擎天柱。”行出不远又停下车指着对岸万树掩映的垂直峭壁说:“一线瀑,照张相吧。”使我们绷紧的神经不断松弛下来。后来我们在拉萨遇到一位河南的许先生,每年都要自己驾车进藏,用他的话说就是:“从前川藏线都是砂石路,经常塌方堵车,动不动就得从河里硬冲,2002年以后年年都铺柏油路,现在的路好走多了。”现在的路况对于黄师傅这样的老川藏来说,大概已经是小菜一碟了。

        短短14公里的路程不知用了多长时间,终于走出排龙,越过了天险。观赏过雅鲁藏布大峡谷的入口,品尝过鲁朗镇鲜美的石锅鸡,从鲁朗林海的一路绿色中疾驰而过,直接盘上了海拔4728米的色季拉山。色季拉山以高原杜鹃闻名于西藏,可惜季节已过;色季拉山又是观赏第一美丽雪峰——南迦巴瓦峰的最佳山口,可惜眼前一片云遮雾障,只有满山经幡随风飘舞。只能带着又一次遗憾驶进了林芝八一镇。

        注:鲁朗石锅鸡菜谱:墨脱石锅+藏鸡+党参+巴掌参+红枣+枸杞+薏米+姜片+雪山之水+盐。所用石锅由墨脱出产,一只锅的运费就得500元。

        10月5日(林芝——拉萨  420公里)

        海拔5013米的米拉山是前往拉萨途中的最后一座高山,两条有名的河流都从这里发源,向东的是尼洋河,向西的是拉萨河。早晨出发,一路沿尼洋河逆流而上,大概是因为离拉萨日近的原因,路况非常好。尼洋河清澈透明,两岸山色蓊郁,忽然一队越野车风驰电掣般地超越了我们,黄师傅一眼认出是《国家地理》杂志的车队,立刻脚踩油门紧追不舍,无奈我们一车7人,速度提不上去,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绝尘而去。后来直到尼洋河中流砥柱景点才看到他们,果然是《国家地理》杂志的川藏考察队,每辆车上只有一个人,其余就是满满一车的各种装备,难怪跑不过他们。

        下午四点进入拉萨,安顿好住处后立刻前往八廓街大昭寺。八廓街最早是大昭寺的转经道,被称为圣道,后来慢慢出现为朝圣者提供食宿的店铺,现在已经演变成商业街了。只见街上店铺相接,货摊林立,琳琅满目的各种藏族服饰、宗教用品、当地工艺品摆满街头巷尾,有点类似丽江大研镇的格局。大昭寺门前的广场上布满了前来朝拜的香客,不少都是千里跋涉,一路磕着等身长头而来,他们满面风尘,目光澄净,向着心目中的神圣无休无止地匍匐长拜。随着拥挤的朝圣者走进大昭寺,首先看到的是佛殿正中围起的红色栅栏内整齐地端坐着数十上百个喇嘛,目不斜视,诵经不止。我们围着栅栏随众人缓缓绕行,殿内光线昏暗,不时可以看到供奉的菩萨和墙上绘制的壁画,因为事先没有做功课,对这些佛像、壁画一点也看不懂。步行之间只觉四周烛光摇曳,藏香缭绕,酥油灯长明,熏染出一种特别的气味。因为殿内游人香客过多,熙熙攘攘,拥挤不堪,使人难以体会一般佛堂内那种庄严肃穆的宗教气氛。走出寺院正值日落时分,最后的阳光回射在大昭寺的金顶之上,一片金碧辉煌。

        沿着寺院广场前的大街一路西行,拉萨街头一片繁华,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各种商店、超市、饭店、酒吧……摩肩接踵,应有尽有。夜色渐暗,霓虹灯相继闪烁,互相争奇斗艳,令人目不暇接。漫步街头觉得这里和内地的任何一个城市都没有什么两样,拉萨已经不像拉萨了。

        布达拉宫的夜景也别具一格,强烈的射灯使它通体明亮,熠熠闪光;宫前的广场华灯初上,树影婆娑;广场南端正对布达拉宫矗立着一座江泽民题词的“西藏和平解放纪念碑”,整个格局明显在模仿天安门广场。广场上喷泉起伏,游人如织,时而可见一队头戴钢盔的武警和几辆警车在往返巡视,给广场平添了几分紧张气氛。

        在云南、贵州等地也曾接触过许多少数民族,给人的印象是他们除了在表面上还保留着一些传统的习俗,实际在思想观念、思维方式、生活方式上都已经接受并努力去追求现代的物质和文化生活,迅速被商业之风所带来的崭新的价值观击倒了,同化了。西藏却不同,我们走过的川藏南线属人口稠密地区,但一路之上的饭店、旅社几乎都是汉人开的,拉萨的出租车、三轮、商店、饭馆、旅店也是如此,没见有几个藏人从事这些行业。日见繁华的拉萨充斥着淘金的汉人,却没有藏人什么事,好像与他们全不相关。那些对金钱之风不屑一顾、满足于放牧牛羊、种植青稞生活的,那些在薪火相传的宗教追求中坚守着自己精神家园的,那些依然遵循着天葬、水葬、火葬习俗、甘心在传统中度日的藏人们,他们的内心是怎样的世界呢?至今我还没有读过一本像老舍描写骆驼祥子、柳青描写梁三老汉那样描写藏人最日常、最普通、最底层的思想、生活、习俗的小说。今天走过川藏线使我看到了两个世界,两个互不相通、始终隔膜的世界。

        我想知道,却无法知道。

        10月6日(拉萨)

        纳木错圣湖距离拉萨200多公里,沿着青藏公路向北,经过著名的羊八井温泉,越过那根拉山口就可以看到一线蔚蓝的湖水。

        那根拉山海拔5190米,是我们这次行程海拔最高也是最后一座高山,所以就想在这里留个影。不想车到山口刚下车就见到几个青年藏民正在向游客收费,只要看到带相机的就拥上来争吵着不让拍照,一副毫不讲理的凶悍样子,弄得人很不愉快。干脆不照了,走!

        纳木错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也是除青海湖以外国内最大的咸水湖,湖面东西纵横70多公里,南北相距30多公里。沿北岸可以看见对岸延绵不绝的念青唐古拉山,山顶漂浮的滚滚云团与山峰积雪相接,犹如一道凝固的银色波涛。纳木错湖主要来源于念青唐古拉山的冰雪融化之水,湖水清澈透明,湛蓝如镜,极目望去只觉水天相接,浑然一体,心胸顿时变得异常辽远开阔。

        停车场到湖边约有二三百米,但因为湖面海拔已有4718米,这段距离就显得很遥远。我们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从纵横交错的经幡之下和无数刻着藏文石块堆积而成的玛尼堆旁慢慢向湖边走去,动作稍微一大就会感到心跳憋气、头顶嗡嗡作响。现在想来一路之上虽然越过了十几座四五千米的高山,但基本都是坐在车里一掠而过,影响不大。这会在4700多米的海拔上走了几百米路,活动了几个小时才对高原的厉害多少有了几分真实的体会。这时看到那些在纳木错湖边的帐篷旅馆里留宿的游客,想起一路上遇到的骑着自行车独闯西藏的青年,心里不由充满了敬佩。

        日近中午上车返回,再次经过那根拉山口,已经是空无一人。黄师傅问:“还要下车拍照吗?”这时的我们已是疲惫不堪,打不起精神了,只能直接驶回了拉萨。

        10月7日(拉萨)

        旅行结束了,陈航一家和李勇要乘机返回大连,黄师傅又要赶到成都去接一批新的客人。十几天的共同生活,和谐相处,都有些难舍难分,一一握别之际,感觉黄师傅一双粗壮的手格外有力。

        9月中旬策划这次旅行时,陈傲寒在电话里特别叮嘱:“司机说了,一定要带上厚衣服,最好是羽绒服。”那时泰安的气温还在三十度左右,却让我们带上冬衣,简直有点天方夜谭,但据说这是一位常年跑西藏的老司机,想必有他的道理。在成都初识黄师父,看他脸色黝黑,身体壮实,话语不多,确有几分高原人的特征。从成都出发第一天,走到天全县城吃早饭,一碗面条吃得他大汗淋漓,喘气都有点粗,觉得挺奇怪。他说:“这里的气候我不适应,海拔太低,太热。”

        “你老家是哪里?”

        “重庆。”

        “应该能适应嘛。”

        “不行,还是到了高原舒服。”

        果然,走过折多山进入藏区之后,他立刻如鱼得水,从心所欲了。

        我们都没进过西藏,原以为和到别处旅游一样,白天跟着车玩,晚上住旅店睡觉就行了,不料第一天夫人就遇上了高原反应。知道我们都没经验,黄师傅说:“不要紧,我保证你们两天以后都没事”。然后决定,把当天住宿地点由新都桥改为雅江,“虽然要再赶70多公里,但雅江海拔低,大家能休息得好一些。”晚上安排夫人吃过药以后,又嘱咐道:“睡觉注意不要把窗子关严,一定留个缝,高原空气稀薄,这样氧气多一些。”这样坚持了两天以后,反应强烈的几个人果然都逐步适应过来了。从此以后,每天的行程、住宿、吃饭、购物,甚至什么时候要添加衣服等事项基本都是听从他的建议,一路非常顺利。他不仅是个好司机,还成了我们的生活顾问和导游。如果没有他,这次旅行绝对不会这样圆满。

        以后在闲聊中我们渐渐知道,黄师傅在云南中甸当兵十几年,转业以后又在中甸结婚安家,因工作不顺心就买断工龄下海跑车。9年来他专门接待旅游客人,跑遍了云南、贵州、西藏、新疆、青海等西部景区,川藏线、青藏线、最艰险的新藏线、青海无人区、珠峰大本营都不知跑过多少次,甚至还给科考队带路穿越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并顺路去了墨脱。难怪每天出发他都会说一说今天要过什么山,走多少路,路况怎么样,有什么景点,这一切都在他的脑子里,他就是一部活地图。

        刚知道他家在云南时我们曾问他:“中甸的风景怎么样?”

        “梅里雪山还可以,别的不行。”

        “澜沧江大峡谷不是很好吗?”

        “一般般。”

        “泸沽湖呢?”

        “也不行。”

        这些都是全国闻名的风景啊,他竟然是如此的评价,当时我们都很不解。了解了他的经历以后才明白,他把国内所有最好的地方都跑滥了,很难再有什么风景能入他的眼了。真让人羡慕啊。

        黄师傅的事业很成功,很多游客成了他的朋友,影响也越来越广,想乘他的车一般要提前预定。因为和陈傲寒熟悉,这次是推掉了广州的一个预定来接我们这个团的。但是他也有自己的苦恼:“每次回家我爸爸都要骂我。”

        “为什么?”

        “他总是让我改行,不听就骂。”

        “是不是觉得这个工作有风险?”

        “对啊,风险太大了。”

        我们都沉默了。

        在昨晚的告别饭桌上,黄师傅说女儿已经大了,为了让她以后能上个好学校,他真的要金盆洗手,迁回重庆,准备改行了。我们都很惋惜,但是也明白,黄师傅挣的是辛苦钱、风险钱,现在年过四旬,能够见好就收,另开新路,其实是明智之举。

        相约再见之后黄师傅的车又发动了,在我们一路平安的祝福声中渐渐远去。

        10月8日(青藏铁路)

        按照当初的打算,今天乘火车去北京,这样可以顺便浏览青藏线的风光。早晨天不亮就打车到了火车站,连日的高原奔波使人觉得很疲累,没精神。剪票之后背着双肩包急匆匆地进站、找车厢、找铺位、安放行李……忙乱一阵之后就倒在铺位上,光剩喘气了。车开了,全封闭的车厢开始弥散式供氧,一会儿的功夫就觉得全身舒服,精神头也足了。还是对高原不适应。

        列车驶出拉萨,念青唐古拉山脉远远地横亘在窗外,山下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黑色的牦牛群在草原上游荡,密密麻麻地一直延伸到遥远的雪山脚下,偌大的草原几乎看不到人,只有两三个帐篷零散在牛群之间,白色的炊烟垂直飘入天际。列车很快驶出草原进入了一望无垠的荒漠,铁路两侧没有绿色、没有人家、甚至看不到生命,只有小小的溪水、河流间或流淌而过,寂寞的109国道沿着铁路时隐时现。车行不久开始经过著名的措纳湖,措纳湖海拔4800米,是世界海拔最高的淡水湖也是怒江的源头河。作为一方圣湖,每到藏历龙年都会有成千上万的信徒从四面八方前来朝圣,成为青藏铁路沿线最著名的景点之一。只见湖面绿水清漪,波光粼粼,与湖畔雪山遥相映衬,给荒漠的高原带来一泓难得的清新。列车继续前行,经过长江源头河——沱沱河之后便进入了著名的可可西里保护区。呈现于眼前的黄褐色草原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蓦然之间一群正在饮水的野驴出现了,数了数共有八头,其中一头还仰起脸和我们打了个照面,引起车窗内一阵兴奋。随后又是无尽的空旷和沉寂,期待中的藏羚羊始终没有出现。

        太阳开始向地平线坠落,一条无名的河流在夕阳下闪动着最后的光亮,黑夜来临了,我们将在睡梦中告别青藏高原。


                                               2007.10.22-10.31

    附件1:全线里程8990公里

            泰安-成都2216公里;

             成都-拉萨2142公里;

             拉萨-北京4064公里;

             北京-泰安568公里。

    附件2:川藏之行日期、路线

        【9.28】成都-(沿青衣江前行)-雅安-二郎山隧道(国内最长公路隧道,4.2公里)-远眺贡嘎山不成-大渡河-康定-折多山(海拔4298米)-新都桥-高尔寺山(海拔4412米)-雅江【9.29】-卡子拉山(海拔4718米)-(沿雅江前行)-剪子湾山(海拔4658米)-海子山(海拔4685米)-姊妹湖-理塘(世界第一高城,海拔4014米)-(途中走错路)-巴塘【9.30】-金沙江大桥-芒康-溪曲河峡谷-澜沧江-竹卡-拉乌山(海拔4338米)-脚巴山(海拔3908米,大巴车遇难现场)-东达山(海拔5008米)-左贡(海拔3000米以上)【10.1】-(沿玉曲河前行)-邦达(海拔4300米)-业拉山(海拔4618米)-九十九道弯、七十二道拐-怒江大桥-八宿-安久拉山(海拔4460米)-防落石水泥长廊-然乌【10.2】-(经过达赖逃亡之察隅路口)-车陷泥石流-来古冰川-然乌-米堆冰川-(沿帕隆藏布江前行)-远眺盔甲山-波密【10.3】-经过墨脱路口-徒步岗乡原始森林-迷路折返-发现照片丢失-多东寺-波密【10.4】-古乡(世界最大泥石流,宽达数百米,看不到源头)-世界最大的102滑坡群-通麦大桥-远眺加拉白垒山不成-通麦天险-擎天柱-温泉(二十多辆大巴车在此遇难)-一线瀑-排龙(帕隆藏布、易贡藏布、雅鲁藏布三江汇合处,雅鲁藏布大峡谷入口)-东久月光索桥-鲁朗林海-鲁朗石锅鸡-色季拉山(海拔4728米)-远眺南迦巴瓦峰不成-世界柏树王-林芝八一镇【10.5】-(沿尼洋河前行)-秀巴千年古堡-遇《中国国家地理》杂志车队-尼洋河中流砥柱-邦杰塘草原-米拉山(海拔5013米)-(沿拉萨河前行)-松赞干布出生地-拉萨【10.6】-羊八井温泉-纳根拉山(海拔5190米)-神龟远眺-纳木措圣湖(海拔4718米)-拉萨【10.8-10.10】乘青藏列车-青藏羌塘大草原-措纳湖-沱沱河-可可西里-北京。

  • 无地自容

    日期:2007-09-17 | 分类: | Tags:

    公司老板的一个亲戚宣某,也是我的一个熟人,正在做劳务输出业务。日前找到老板,请公司帮忙出具推荐信,证明他要送往澳大利亚的一名工人是个熟练的电焊工而且在我们公司工作过好几年。老板同意了并让我来落实。

    一个多月以后传来消息,澳大利亚大使馆派出人到各个推荐单位核实输出工人的情况。宣某很紧张:“从前没有这种情况,都是一封推荐信就解决问题,可能是以前送出去的人情况不实,他们不相信了。”于是嘱咐了许多注意事项,尤其是对方可能要看工资表、档案等,一定得想办法应付好。没想到一封推荐信惹来这么多麻烦,也只能想办法帮他园起这件事来。

    事情终于来了,一个澳洲人带着一个女翻译来到了公司。几个知道来龙去脉的同事也过来听我怎么和人家侃。

    “孙刚你认识吗?”

    先做思考状,然后:“认识。他在我们这里工作了几年,后来辞职了。”

    “你为他写过推荐信?”

    “是。”

    “为什么?”

    “他说要出国挣点钱,我觉得这是好事,应该支持。”

    “你了解他的情况吗?”

    “在公司这一段基本了解。”

    几个常规性的问题以后:“他的工资是你们公司发吗?”

    “是。”

    “能看一下你们的工资表吗?”

    “当然可以看,但是孙刚的工资从工资表上看不出来。”

    “那是为什么?”

    “我们的工资是两级核算…...”

    “什么两级核算?”

    “是这样的。我们的主要产品是钢板矫平生产线,一条线小的几十吨,大的上百吨,要由无数的零件组装而成。无法向用户整体交货,只能先把零件发往客户生产车间,同时派人到现场安装调试,一切正常之后在现场交货。因为用户的要求不同所以我们的产品每次的大小、用途、规格都不可能完全一样,安装的工作量、难易程度也不一样。因此公司通常不直接为每一个安装工人计发工资,而只是为一条生产线确定具体的费用,然后承包给安装负责人,再由他根据现场每个人的工作量进行分配。孙刚就属于这种常年在外从事生产线安装的装配工,所以他的工资是由工头发给他的,从公司的工资表上看不出来。”

    “可以看一下孙刚的档案吗?”

    “他属于农民工,没有那种正规的档案。公司自己给他建的档案因为牵涉到一些私人信息,所以辞职的时候都让他们自己带走了。”

    澳洲人和翻译叽里咕噜地交谈了老半天,估计是翻译在给他解释什么是农民工。查看工资表和档案的难关已经应付过去了,他们这次使命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我的心情刚有点放松,不料他们又提出了新的问题:“我们能见一下孙刚的工头吗?”

    我立即警觉起来:“当然可以,不过他正在东北给客户安装设备,不在公司。”

    “我能和孙刚的随便哪一位工友谈一下吗?”

    “这个,孙刚常年在外边搞安装,本来就不大来公司,现在又辞职这么长时间了,没有什么人和他熟悉。”我当然要找个借口推脱过去。

    “孙刚都在什么地方搞过安装?他的工头姓什么?”

    我感到了对方问题的刁钻,心里紧张起来:“安装设备去过不少地方,像天津、鞍山、潍坊、宁波什么的;工头么?有好几个,姓某的、姓某的、姓某的。”

    对方相互咕噜了几句,翻译掏出手机,拨号,接通了:“孙刚吗?和你核实几个问题……”我的脑子一下子乱了。

    电话打完了,澳洲人站起身很礼貌很平静地向我伸出手来:“谢谢。”

    我知道,谎言被拆穿了。在他眼里,我已经是一个撒谎者一个骗子,旁观的同事们是一群宵小之辈,这块土地也可能被他认为是没有信誉的国度。在他礼貌、平静的眼光里,我读出了鄙视,我极其狼狈,极其羞愧,极其丑陋,极其极其。

    当然,如果今天的谎言不被拆穿,如果我能如愿以偿地应付走这个澳洲人,我会洋洋自得一阵,然后把这件事像小风吹过一般地忘掉。如果不是在一个西方人面前穿帮了,露馅了,丢人了,我不会这么自惭形秽。因为在我们的生活里撒谎已经成了正常的事情,谎言已经成了诸多运作过程的支撑,那么多的假学历、假证明、假鉴定、假宣传、假政绩…..几乎充斥着所有的空间,没有人惊异,没有人自责,更没有人愤怒,我们早就司空见惯习以为常波澜不惊了。

    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们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车尔尼雪夫斯基说:怎么办?

    2007.9.6

  • 土山河的记忆-2

    日期:2007-08-28 | 分类: | Tags:

    16.村疫(一)
    土山河乱了,病人越来越多,不分老幼青壮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卫生室早已盛不下,学校把教室腾出来铺上几领席,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头上都挂着吊瓶。曹圣文一帮大队干部紧急行动,就地安排救治,向公社告急求援,把病重的小月英和爱珍送到条件好一点的化马湾卫生所,从其他生产队调人来看守场院、帮忙割麦子……老曹挨个找到每个知青:“你吃没吃肉?怎么样?要紧吧?”因为不在一个生产队,只有两个女知青发病,参加打吊针。大概是婶子用大蒜回锅的原故,小喜一家都没事,我也没事。
    看到一批批人接二连三倒下去,慌乱、恐惧的气氛在村子里悄悄蔓延,谁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不知道情况到底有多严重,不知道发病者的结局是什么,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躺下……下午更坏的消息传来,小月英在化马湾已经死了。许多人涌上了通往化马湾的大路,半路迎上小月英的父母,被人搀扶着,哭天抢地,撕心裂肺,痛悔无比,道不尽的凄惨,诉不清的绝望,谁也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凄厉的哭声扫荡着全村每一个角落,更加深了人们心头的恐惧。
    队长派我和七哥去村里的公墓为小月英挖穴。两个人都不说话,脚步很沉重,心头很沉重,只听到刨地铲土的声响。墓穴很小挖得很快,干完了就在地头抽烟,七哥忽然说:“说不定明天就有别人来给咱挖穴呢。”
    那是“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弟兄” 的时代,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时代。从中午开始就有各处的医务人员带着药品器械赶过来了,公社卫生院的、县医院的、骑自行车的、下步跑的。下午地区医院的救护车也赶到了,初步诊断以后爱珍立刻被救护车送到泰安,住进了地区医院。晚上,救护车亮着大灯在化马湾和土山河之间来回穿梭——幸亏修了这条公路——一批批病号送到了化马湾,房子腾出来了,医生们都昼夜不睡地守护着,早晨饭店主动把医生们都招呼进去吃饭,一切为了救人。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病号的情况都有好转,也再没发现新的病号,人们的心稳住了。从泰安传来的化验结果是,煮肉时被臭水泡烂了的牛肺没有清除干净,污染了锅里所有的肉,导致食物中毒。老乡们听了没提出疑义也没人埋怨。煮肉的时候许多人在场,只把牛肺上烂得不像样的部分切下来扔了,其余还算看得过去,就一块煮进去了。那是肉啊,谁能舍得扔呢?
    公社的公安员却不这么宽容,他找到大队干部,对饲养员,对参加煮肉的所有社员进行调查。出身?成分?表现?查三代,查亲戚,查言论,是不是阶级报复、蓄意破坏……那是“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幸好没查出什么问题,公安员收好取证的材料走了。
    饲养员不知道自己躲过了一劫,他参加煮肉时狠吃了几口,病情颇重,这时一边打着吊瓶一边哭:“麦子收下来了,我还能吃上新馍馍吗?”
    两三天后疫情解除了,除了爱珍在泰安还没出院其他人都恢复了。那天上午各处来的医生们开始撤离,全村的人都黑压压地涌到街旁,默默地注视着那些挽救了他们生命的人结队走过街道,走出村口,双方都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掌声,没有口号,没有激动,那些在电影上在报道里常见的场面全都没有,比起老乡们沉重的目光,那些都显得有些虚假、轻飘,都不能表达他们心里的真实。这一刻我懂得了一句话:大恩不言谢。
    这次救护花了多少代价?不知道,也没人来算帐。那一年土山河自己主动多卖了不少公粮。


    17.村疫(二)——相淮
    土山河牛肉中毒事件当中只有三岁的小月英没有抢救过来,成为全村唯一的痛。然而随着时间的渐渐流逝众人也就慢慢淡忘了,永远心疼难舍的当然是她的父母,而心中憋着说不出的苦处的却是她的二叔相淮。
    在村里相淮属于一般人,相貌上四方面孔、五官端正,除了个子生得矮一点没什么缺陷;性格上好像没什么脾气,说话处事都很随和,因为没结婚出来进去只有一个人,家里的日子也没什么困难。论起来他的条件不算差,可弄不清什么原因,直到三十多岁还没定亲。相淮兄弟二人,和哥哥住对门,哥哥显得比相淮精明一些也帅气一些,早已成了家,老婆人品、活道都不错,膝下已有一女一儿,女儿月英那年三岁,儿子还在吃奶。因为弟弟没结婚,嫂子经常帮着相淮浆洗缝连,相淮做了什么改样的饭食也总想着小侄女,两家关系很密切。大概也正因为这密切,那天晚上相淮又端着分来的熟肉进了哥哥家,四个人吃了最后一顿舒心饭,两家分来的熟肉属小月英吃得多。
    小月英死以后嫂子最不能原谅的人是相淮。在她心里,如果不是相淮送来那份肉小月英就吃不了那么多,中毒就不会那么深,就不会抢救不过来。女儿的死结成了一团难以化解的粘稠的怨恨郁结在她的心里,堵得她吐不出,顺不下,甩不开,恨不能化成烈火喷出来,变成刀剑杀出来,最后只能化成愤怒骂出来。
    在铺天盖地的骂声中,相淮只能一声不出,默默忍受。
    “这事哪能怨相淮呢?他也是好心。”
    “相淮是心疼侄女嘛。”
    “骂几句出出气就行了,也不能没完没了啊。”
    ……
    没用,谁劝也没用。如果死去的不只是小月英一个人也许她心上的悲痛还可以轻一些,可是全村只死了女儿一个,好像这次灾难的全部不幸都压在了她一个人心上,也许不这样骂下去她就会被悲痛压垮,无法活下去,她需要拉住一个人来分担,那就只有相淮。于是那骂声便有如滔滔洪水无边无岸成年累月漫无边际地延续下去,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渐渐地再没有人来相劝了,只剩下相淮自己在绝望的苦海里挣扎。
    事情的结果是相淮在远离哥哥家的村东头借了一间闲房,搬出去自己过了。离开了哥嫂的相淮显得很平静,他自己摊煎饼,自己做针线,寂寞地打发着自己的生命。
    哥哥有时应该去看看他吧。


    18.村疫(三)——七哥
    俗话说:三月狗四月羊五月牛肉不能尝。是说这几个月的这几种肉本身就含有毒性,不能吃。而土山河牛肉中毒正是五月麦黄季节。呛死的牛虽然瘦,但除了煮熟以后分给社员的那挂下水还剔出了不少牛肉。按照队里的决定,牛肉不分,现钱出售,队里收入点活钱可以办点事情。因为价钱很便宜,七哥也买了一斤。中毒事件发生以后,所有买了牛肉的人家都不敢再吃,多数都埋到猪圈里沤了肥。
    七哥两口子过日子挺狠,看着这么好的牛肉怎么也舍不得白白扔掉,只能先在家里放着。村子里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下午又传来了月英的死讯,不过七哥两口子却没发现什么症状,他还被队长派到饲养棚里去喂牛。临近黄昏大批的医生涌进了村里,救护车呼啸着把重病号送往泰安、角峪,人们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晚上七哥回到家,命令老婆:“剁肉馅,包包子,一个肉丸的包子!”老乡们管水饺叫包子。
    七嫂很惊诧:“你不要命啦!”
    “你怕什么?守着这么多医生,守着救护车你怕什么?先吃上顿牛肉包子再说!”
    不知是七嫂没拦住还是没有当真拦,七哥一顿把那块肉全吃了。没事,一点没事。以后每谈起这件事七哥就很得意,听众们都很羡慕。


    19.刘相魁
    刘相魁不像个农民。他个子挺高,走路很快,头上常年戴一顶当时很少见的鸭舌帽,身穿四个兜的制服,说话、做事处处流露出一股与众不同的劲头。
    刘相魁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我们下乡时他也就三四十岁,从平常老乡们的交谈中零星听出他曾经在外面闯荡过一段时间,进过工厂,干过剧团,经历很丰富。那时候能在城里找个工作,吃上商品粮,挣一份工资是每个社员都梦寐以求的、多数人一辈子都撞不上的好运气。他是怎么出去的?为什么舍弃了好日子又回来?都不知道。
    刘相魁能拉一手好板胡,村里排戏他永远坐在头把弦的位置上,鼓板一响,乐声即起,从距离戏台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他手下流出的曲调,如清风溪水拂过人们的心田。他对自己那把板胡很珍贵,据说是从常香玉豫剧团带回来的,平时装在一个专门的琴套里,从来不许别人动,回村后曾有一家剧团出高价来买,他不肯卖。这是传说还是确有其事?不知道。从老乡们谈论的口吻揣测,他们都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刘相魁家里有全套的钳工工具,包括一个小台钳,谁家有了什么需要求到他,他总是拉开钳工师傅的架势,规规矩矩地操作,要把活干到自己满意为止。这里面也有他的乐趣吧。一次队里派他和几个老乡去七十多里以外的新泰办什么事情,途中在一家饭店打尖,碰上店里正在淘井,只见十二马力的柴油机带着水泵“突突”地转,水管子就是不出水,急得饭店经理里里外外地乱窜。几个雇来淘井的劳力蹲在井边木然地抽着烟,反正少不了工钱,他们不着急。
    一起来的老乡知道相魁门道多,捅他一下:“哎,这是怎么回事?”
    相魁不动声色:“没大事。”
    “给他们露一手。”
    相魁没搭腔,却被火急火燎的经理听见了,立刻纠缠过来:“原来这里藏着高人呐。帮帮忙帮帮忙,一定得帮帮忙。”嘴里说着,手下拽着,就把相魁拖过去。
    相魁蹲到井边向井底看了看,说:“井太深,水泵的扬程不富裕。”
    “还得换大水泵?”
    相魁一笑:“那倒不用。”说着他伸手把水泵出水软管下面垫的几块砖抽掉,用脚踹了几下,使原来微微上扬的水管搭拉到地上,接着管口就冒出几朵水花,然后一股水柱便涌了出来。围观的人众惊呆了几秒钟,立即喝起彩来。那天他们在饭店吃了一顿好饭。
    刘相魁的长处不仅是掌握几门技艺,而在于他事事动脑筋,找门道,干得巧,干得好,是个灵透的能工巧匠。但是那些年的政策把人死死地栓在土地上,只要能混点活钱的工副业一律不准干,相魁空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也只能跟着大伙每天混工分,什么事也干不成。大概是憋得难受吧,终于有一年他闹出了一桩四乡流传的轶事。
    那一年夏天旱得邪门,热得邪门,不知多少天不下雨,气温节节往上拔,每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身上就热得烤人,晚上整宿的没法睡觉。最热的几天里某村某人到石灰窑上推石灰,走到化马湾连累加热竟然一头倒在地上没了气。一时四乡轰传,谈热色变,高温成了人们不变的话题。就是这几天,刘相魁和本村一个堂弟出门路过化马湾在饭店里落脚喝水,听到人们还在议论这个热死人的天气,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忽然装模做样地向堂弟发问:“哎,你听说了吗?”
    堂弟顺口搭腔:“什么事?”
    “土山河又热死一个人。”
    堂弟一愣,看着他的眼神立刻心领神会:“是吗?谁呀?”
    “刘相魁。认识吗?”
    看他编到自己头上,堂弟心中好笑却也来了精神:“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天嘛。”看到其他客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了,相魁更来了精神:                “刘相魁下边五个孩子,他一死你说他老婆怎么过?”
    旁听者开始有人三三两两地搭话,他俩又顺势你一言我一语和众人胡侃一通,把大伙的话题都引过来就抽身而去了。这种消息跑得比风还快,当天晚上洪河村刘相魁的一个近亲就听到了从化马湾传来的“噩耗”。亲戚很疑惑:“是真的吗?怎么没来报丧呢?”思来想去,决定去土山河看个究竟。
    泰安农村走亲戚是有季节有时候的,除非有特别的事情,一般不会打破这个惯例,所以看到亲戚突然来访刘相魁有些奇怪,招待之余免不了发问:“家里有什么事情吗?”看着生龙活虎的刘相魁,亲戚自然无法将听到的谣传相告,支支吾吾地无言以对,弄得自己很尴尬。直到此事渐渐被当作笑话在四乡传开以后,双方才明白了这次意外来访的原委。
    一个浑身能量无法释放的人随时都会流溢出另类的色彩。


    20.小   目
    小目是相发最小的儿子,他上面还有五个姐姐一个哥哥,我们下乡的时候他大概只有六七岁。因为家里男孩子太小,遇到有点重活的时候相发就得找帮工,那时农村的惯例,请人帮工只要管一两顿好点的饭食——熬个菜,做点面饭——就行了,没有付工钱这一说,所以多是找近亲或关系好的人来帮忙。不知为什么,相发每逢往自留地里送粪就来找我帮忙,活说不上多么重,却总要留中午晚上两顿饭,是不是有意让我多一个改善生活的机会?说不准。不过一来二去却和小目混的很熟了。
    那时候村边的小河还是四季有水,每天清亮亮地淌着。有一天走到人迹罕至的河湾苇丛旁,忽然发现了许多青蛙,立刻想起田鸡属于佳肴之列,于是动了念头,然而青蛙显然比我精明许多,忙活半天却无所斩获。
    回家碰到小目,就给他下了任务:“小目,给我抓几个蛤蟆。”青蛙是学名,当地没人叫。
    “干什么?”
    “吃呀。”
    “那玩意能吃吗?”老乡们一向认为蛤蟆老鼠属于一类,都是不能入口的东西。
    “不懂了吧。那叫田鸡,在大城市里得花钱买着吃。”
    第二天,孩子们给我送来两三只青蛙,是小目纠集哥哥和几个伙伴捉来的。孩子们很好奇,想看看这么丑陋的家伙是如何吃法。当看到褪去蛙皮露出雪白的蛙肉时,都不禁啧啧赞叹:“这么好的肉瓜呀!”“城里人真会吃。”不过谁也不肯来尝一口。后来小目不止一次声称他自己抓了青蛙放到锅底烧着吃了,很香。然而谁也没有见,不知是不是真的。
    三十多年过去了,其间我多次回过土山河都没有见到小目,只听说他从贵州娶回一个老婆成了家,日子过得很平常。贵州?都知道那是个遥远而贫穷的地方,我脑子里无端蹦出了“人贩子”三个字。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土山河好几户人家都娶了贵州的女孩。都是由介绍人领着男方直接前往千里之外的贵州,和女家当面相看定亲之后领好结婚证再带回家来。因为知根知底两方情愿,当然也因为贵州那边太穷,婚姻都很稳固,而且第一家成了以后还牵二连三地成就了以后的几家。我总以为土山河已经属于贫困之乡了,想不到竟成了贵州女孩们改变自己命运的捷径。真让人无话可说。
    二00三年春节后又去土山河终于和小目见了面。昔日顽童已经成为一条大汉,那个从容的不眠之夜引发了我们许多曾经的记忆,谈到当下的生活,小目的打算极为具体:“我老婆出来好几年了,孩子都有了,还没回一趟娘家呢,说什么也得带着全家去一趟,让孩子认认姥娘家的人,以后在老婆手里也不落埋怨。我算了,去一趟得多少多少钱,这里边三个人的火车票多少钱、汽车票多少钱、路上花费多少钱,到了地方那些亲戚多少得表示表示吧,又得多少钱……我现在一年能进多少钱,攒多少钱,这样算下来有七年的功夫就差不多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生活何等艰难,小目在顽强地扛着。


    21.出夫
    秋收一结束,国家就开始征调民工建设工程项目,老乡们管当民工叫出夫。一九七0年一入冬土山河接到任务,出二十多人到莱芜修铁路,最少半年。我想半年时间能省下不少的粮食、柴禾,就报了名。当时出夫都是按民兵建制实行军事化管理,我们属于角峪营土山连,公社派来带工的干部姓汪,都叫他汪营长。
    队伍开到施工现场先进行政治思想教育,据说这条铁路属于三线建设工程、战备工程,如何如何重要,还传达了几条领袖语录,记得有两句是:“没有钱把我的工资拿出来,没有路骑毛驴去。”觉得领袖也很平易,不像想象的那么严肃。后来分配进厂认识了用蓬,有一次两人躺在仓库的麻袋上看到墙上一条语录:“我赞成这样的口号叫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用蓬说:“凭什么一个人赞成的口号全国都得赞成呢?”我心里一动,想起了那条拿工资、骑毛驴的语录,是不是在研究三线建设时有人提出了困难,领袖才说这句话的?一个人的工资能买几条钢轨?忽然觉得平易的语言中透出了几分霸道。
    出夫就是出苦力,我们的任务是用小车推土垫路基。路基高六七米,从旁边的河滩里取土,路基天天往上长,河滩渐渐往下落,最后完工时两处的落差已有十几米了。活很累,每天五点顶着星星出工,每人二十五车,自己挖,自己装,自己推。路基很陡,有专人帮着往上拉车,随着路基渐渐增高,拉坡的人也不断增加,一个两个三个最后增加到六个。活虽然累但是不用操心拾柴、做饭、压碾这些琐事,食堂的窝头管够,每顿有菜,比家里吃得好。干活、吃饭、睡觉,生活变得简单起来,也枯燥起来。
    为了慰问修路的民工,工程指挥部派来了电影放映队,沿着铁路线挨村放映,传说带了两部片子,都是没看过的阿尔巴尼亚新片。那年月的电影一直是《地雷战》《地道战》《南征北战》,台词都背熟了,这个消息很鼓舞人。电影距离我们还有两三个村就开始跑去看,真是阿尔巴尼亚新片《宁死不屈》,第二天又跑去看还是《宁死不屈》,第三天电影队来到我们驻地村,依然是《宁死不屈》,许多人说大概就是一部《宁死不屈》了,我们几个不甘心又跟着跑了两天,死心了。几天电影看下来,工地上的空气活跃了很多,时而会听到几句台词:墨索里尼,就是有理,永远有理……。
    到处都有墨索里尼。


    22.信
    几个月过去了,出夫的日子过得很缓慢。一车车沙石推上去,路基好像总也不往上长,时间慢慢地一点点地碾过人的神经,使人感到一种折磨。春天来了,山崖上一株桃树绽开了满树繁花,而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因为疲累,因为枯燥,我的情绪很低落。一天中午吃过饭正躺在河滩里享受阳光,忽然有人过来说:“汪营长叫你过去一趟。”
    营部里的汪营长表情很严肃,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往桌子上一拍:“这是你写的吧?”
    我伸过头看了一眼,是半个多月前写给郭立言的一封信。按照我的要求,郭立言经常让人给我捎最新的报纸,间或也通几封信,不过这一封当时好像被搞丢了,现在怎么跑到汪营长手里了?事情大概有点不妙,因为在这类信件里总免不了泄漏几句天机。
    果然,汪营长又开口了:“看看你写的都是什么?把我们伟大的三线建设工程说成了什么样子?你这是什么立场?什么思想感情?怎么接受的再教育?……”滔滔不绝,把我批成了落汤鸡。
    最后营长说:“回去写检查!深刻检查!”
    这封信怎么落到汪营长手里了呢?百思不得其解,郭立言绝不会出卖人,再说他也不认识汪营长,怎么回事呢?
    几年以后听说了一件事。就是出夫那一年泰安邮电局截获了一封通敌信,公安局经过分析确认是从角峪公社寄出的,于是知识青年成了怀疑对象之一,采取各种办法收集知青的信件、笔迹进行比对。最后破案了,写信者却不是知青,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乡,因为经常收听台湾广播,不知怎么鬼迷心窍按照人家播出的地址发信联系了。
    在那段外松内紧的日子里,不少知青的信件遗失,其中就有我的那一封。


    23.灿居
    灿居是大队领导班子成员,那时也就二十来岁,因为是同龄人和我们知青处的很融洽很知心。豫剧《朝阳沟》里有一句唱词: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着咱咋着。我们刚来时就是这样,不管什么活都是老乡在前面干,我们跟在后面学样,没有人特意来教来讲解。和灿居在一起不同,只要看到你不会他总是主动示范主动教,提地瓜芽子怎么使劲才不会断、风箱不好使怎么清理烟道……对我们的一些长处他也感兴趣也跟着学,所以时间不长就熟了,好像他也成了我们中的一员。          
    我们那一带没有自己的地方戏,老乡们中意的是河南豫剧,有时几个戏迷凑在一起,拉的拉唱的唱,来上几段《朝阳沟》,非常投入。冬闲的时候大队组织排戏,参加的人很踊跃。那时除了革命样板戏别的都不能唱,没白没黑、点灯熬油地闹腾了一个多月,排成了《智取威虎山》《沙家浜》《红灯记》等几出大戏。从正月初三到十五,除了土山河还到周围的新店、董王庄、山前的天宝、北边的韩家庄,一连演了十几场。那几年土山河的戏远近知名,演员们也觉得很风光。
    灿居长得很精神,脸上眉眼灵动、青春洋溢,冬闲排戏他总是男一号。那时样板戏还没拍成电影,虽然从收音机里已经听得烂熟,但实际场面谁也没见过。排《打虎上山》时灿居扮杨子荣,大氅一展,满场急驰,手中的马鞭起起伏伏,真给人一种跨越群山的感觉。逢到在本村演戏时演员们少了许多拘束经常来点即兴发挥,一次演杨子荣智斗小炉匠闹了笑话。
    杨子荣:你还有一件东西没有交待,一张图!
    栾平:图?
    杨子荣:一张秘密联络图!
    栾平:我想想,我想想。我想起来了,那张图在我老婆手里,(这时栾平往台下一指)我老婆就在台下看戏呢,我下去给您要上来。
    全场轰然大笑,他老婆也笑骂不绝,栾平很得意。灿居在台上拼命绷着脸、忍住笑,直到自己情绪稳定下来才大喝一声:“押下去! ” 如果他也笑出来,戏就砸了。
    党团活动恢复以后,灿居当了大队团支书,看问题处理事情渐渐有了变化。谁谁和谁谁闹了矛盾,他会从看似与事情无关的历史纠葛、家庭关系上找出原因,几句话把事情平息。那时我有点偏见,觉得能说会道有心计的人不如埋头苦干任劳任怨的人实在、可靠,有一次扯到这个话题,灿居直言道:“只知道老实干活的人是不错,可是一个大队一个公社都是这种人还能过日子吗?陈永贵、李顺达是因为苦下力才当上模范的吗?”问得我哑口无言。几年以后我才意识到他那时考虑问题已经不单从个人好恶出发,而是具有朴素的大局观了。后来他被选拔到公社当了干部。
    离开土山河的时候,他还没有来得及把我们全都发展成团员。灿居为此很遗憾。

    24.程文书
    杨嵩小名叫二娃,是泉坡村的知青,下乡那年只有十五岁。想想今天十五岁的孩子,每个人都会理解为什么二娃跑回家里半年多没回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寺,二娃的户口在泉坡村,粮食供应在泉坡村,所以临近麦收的时候二娃又回来了,他得吃饭得在队里分麦子。
    回来的第二天二娃就下了地,队长看见他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回来干什么?”
    “回来干活呀。”
    “这半年多你一天活都没干过,看见要收麦子你回来干活了?告诉你干也白搭,甭想分给你麦子!”
    二娃那会正年轻气盛,听到这话活也不干了,上公社找干部去。公社的程文书负责管理知青,他长得清秀文静,说话总是风和日丽的从不发火。没等二娃把话说完程文书就明白了:“谁让你不在队里干活来着?”
    二娃理直气壮地虚张声势着,声音很高:“不干活怎么了?那我也得吃饭!”
    程文书办公室的外间是个会议室,公社领导们正在开会。程文书赶紧推着二娃往外走:“咱上外面说去。”
    二娃跟在他身后往外走,有个领导顺便问了一句:“老程,这是谁呀?”
    老程不吭气,二娃回头给了一句:“泉坡姓杨的。你管饭吗?”领导也不吭声了。
    程文书把生产队长叫来,双方各打四十大板,又把队长叫到一边嘀咕了一阵。这次挨批评二娃挺老实,他知道程文书是给队长下台阶。最后二娃分到了麦子,队长又把他安排到活路轻快一些的苹果园,培养他当了技术员。
    一九七一年开始从知青中招工,每个人心里都充满了希望。有一天程文书找人捎信把我叫到公社,见面就问:“你最近怎么样?”
    看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又拿出几张纸:“你看看。”
    搭眼一看,是汪营长截获的那封信和我写的检查。头顶“嗡”地一声就大了,脑子里蹦出几个字:人心险恶。
    我讲了当时的情况,程文书说:“这是工地上转过来的,我向你们大队了解过,他们对你反映挺好。这一段一定要注意,别再出什么问题。”
    一个多月后我接到了招工通知,被分到公社石英厂。报到那天灿居推着车子把我送到厂里,临别嘱咐我:“这是工厂了,以后见了人得叫师傅。”
    从此离开了土山河。


    25.档案
    八十年代开始实行工龄工资,知识青年下乡可以计算工龄。小张到档案局去开证明,回来说档案局里存着所有知青的下乡资料,哪个公社、哪个大队、什么时候、下去了哪些人,记得一清二楚,我们的名字都在上面。
    又是多少年过去了,那些档案还应该静静地躺在那里吧。以后的人们也许不会知道,那所有姓名的后面都有各自说不完的坎坷岁月、道不尽的苦乐年华,伴随着生命的永远……
                                      2006.12-2007.2

  • 黔南记游

    日期:2007-04-09 | 分类: | Tags:

    2007年春节全家到贵州一游,先后游览了贵阳、荔波、榕江、凯里、黄果树、兴义等地,共历时九天。

    溶   洞
    贵州多山,整个黔南都属于青葱翠绿的苗岭山区,一路山峰巅连,河水缠绕,接连几天在连绵不绝的山水间上下盘旋,蜿蜒前行,渐渐熟悉了一个地质名词:喀斯特地貌。这是一种典型的地质形态,在高温多雨的黔南、滇东及广西一带呈现出石峰林立、嶙峋坎坷、暗河纵横、溶洞遍布的特点,我们去过的贵阳天河潭、黄果树天星湖以及云南建水燕子洞等都属于这类溶洞。
    与外界生机盎然、充满活力的大自然不同,溶洞里没有阳光,没有生命,只有饱含二氧化碳的溶岩水在与世隔绝的漫漫长夜里沿着大山千百条纵横交错的岩壁缝隙缓缓地流动、渗透、滴落、凝聚……经过亿万年一滴一滴地积累,终于孕育出了今天呈现于我们眼前的这个梦幻世界。
    进入溶洞的第一感觉是黑暗、阴湿;随着渐次深入,身后的光线也愈见微弱,似乎浓重的暗夜就要吞噬一切,给人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探险感觉。这时彩灯出现了,朦胧的光线里突然显现出一片乳白色的钟乳,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玲珑剔透、姿态万千,或者像一道奔腾的瀑布,或者像一只展翅的飞禽,或者像一簇无名的花草……给人带来一种突兀的诧异,一种意外的惊喜。这时才发现溶洞深处隐隐约约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火,牵引出一条通往未知天地的路径。于是不知不觉间在彩灯的引领下游暗河、攀绝岭、下深潭,一路领略了石笋、石柱、石瀑、石塔、石幔、石花、石川、石帘……在导游的讲述里它们成了梳妆玉女、送子观音、垂钓老者、霓裳舞女,成了银河与瑶池、天庭与地狱……使人漫步其间,神思缥缈,浮想联翩,恍如进入了神话世界。然而我知道,其实它们什么也不是,这所有的比拟都不如是它们自己,它们是时间在流淌,是溶岩在凝聚,是冥冥在运思,是造化在神游……所以它们千姿百态、灵秀飘逸、浑穆古朴、凝重深沉,所以它们有灵性有神韵,可以牵动人们的思绪去遐想,去比附,去捕捉,于是在人们的眼里就有了生命……
    当我们离开溶洞重新行驶在峻岭峡谷中的时候,绿色的群山不再是原来的模样,你会感觉到大山腹地、地球深处有无数溶岩的生命在孕育在生长在绽放着绚丽的钟乳之花。

    响水河
    荔波县位于贵州东南黔桂边界,境内的茂兰自然保护区内蔓延着200多公里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被称为地球腰带上的绿宝石。正月初三我们来到这里的七孔桥景区。七孔桥有大小七孔之分,小七孔以一条响水河为纽带连缀起了水上森林、龟背山、68级瀑布、拉雅瀑布、小七孔桥等一串景点。一路走来只觉山川秀美、波涛灵动,其布局之紧凑常使人产生移步换景的感觉。
     响水河上游河床不宽水清见底,像一条小小的山溪,溪上常有人工安装的石桩可以踩着一步一步地在水上行走。山溪两岸布满密密的灌木林,一条小径在林中忽隐忽现,顺着小径时而左岸时而右岸地穿插行走,渐渐地河床渐宽、水流渐急,树林也越来越密,只觉枝杈纵横、重重叠叠,好像岸边已经拥挤不下,便逐渐向河中侵蚀,脚下的小径不知什么时候也不见了,只能顺着河心的石桩步步前行。河里的树木越来越多,一丛丛一片片,成百上千株地从水里伸展出来,树根在清冽的水流中紧紧地吸附着河底的岩石,相互纽结着又尽情舒展着。河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看不见了,周围是无边的绿叶、无边的藤萝、无边的树木,头上枝蔓相接,水下根须成网,只有脚下的石桩继续向树林深处蔓延,无声地引领着游人前行……
    走出水上森林,翻过布满原始植被的龟背山,又回到了响水河的左岸。这时那条平静舒缓的溪流不见了,原来窄小的河床突然宽出了许多,满河满谷是峥嵘怪异的乱石,对岸则满目老树古藤、青山翠谷,漫山垂落的丝萝枝蔓下面时有暗河喷涌而出汇入水中,水流变得宽阔而湍急,跌宕的激流一路跳跃一路奔腾,不断形成陡岩跌落的飞瀑。行走之余无意间回头望去,竟有几十层前后相继、波飞浪涌的多级瀑布浩浩荡荡扑面而来,一时间浪花四溅,水声轰鸣。哦,这就是响水河名字的由来吧。
    跟随奔腾的河水继续前行,68级瀑布带来的惊异和喜悦还在心头回荡,一阵隆隆的天声忽然又凭空而降,前面一股天河倒悬般的巨型瀑布从左侧山崖喷涌而出,咆哮怒吼着凌空跃过山路,飞流直泻地跌入河谷。巨大的拉雅瀑布现身了。我们别无他路,只有从珠玉喷溅、水雾飘洒的瀑布胯下呼啸着夺路而过……
    告别重重瀑布终于来到下游的小七孔桥,这里却又是另一番天地。河岸宽阔,水平如镜,一条七孔小桥横过河面,桥上蕨草丛生、藤蔓垂悬;桥下水色清纯、蓝中透绿;两岸桥头古树兀立,枝桠遒劲,半横水面,倒影多姿;四面青山重叠,竹树掩映,一派秀美幽深景象。
    响水河以溪流起步,渐趋壮大,以致掀起铺天盖地、排山倒海般的惊涛骇浪,最后终于归于平静,停泊在了黄昏的港湾,使我们感受到了山的力量、水的激情、人的震撼。

    马岭河漂流
      出游之前要做一点准备,看到傲寒特意从商店买了一只密封袋,心里有些不解。
    “这是干什么用的?”
    “漂流的时候装手机一类怕湿的东西。”
    漂流?立刻想到长江、黄河,不禁有点意外。
    马岭河发源于乌蒙山脉,流入黔桂边界的南盘江,横穿兴义市境内,在平川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地缝峡谷,这种极为罕见的地质状况被人称为“天下第一缝”“地球最美丽的伤疤”,马岭河漂流也成为当地极负盛名的旅游项目。
    来到兴义的第二天我们早早赶到马岭河第一批进入景点,收票的女孩发给每人一件救生衣,还很仔细地给几个近视眼的眼镜栓上了皮筋,戴起来觉得非常牢靠,也让人预感到漂流不会很平静。进了景区就顺着台阶往下走,转来转去总是下不完的台阶,四周秀丽的山色也顾不上看了。终于下到河边,望着对岸壁立千仞的悬崖才突然意识到我们是从一二百米高的地缝顶端下到谷底来了。几个船工正在岸边给皮筏充气,皮筏结构很简单,由两条长长的充气圆柱连缀而成,游人就骑在这两条圆柱上,同我原来设想的小船不是一回事。皮筏备好了,三个船工两前一后,前面的划桨后面的撑篙,我们身穿救生衣跨上皮筏,仰天长啸一声:“开——漂——喽——”竹篙一点,两岸山峡开始缓缓后移。
    马岭河峡谷很窄,大概只有几十米宽,从岸边树枝桠杈上悬挂的零星淤柴可以想见夏天雨季峡谷中波飞浪涌、白浪涛天的景象,然而现在是枯水季节,马岭河绿波荡漾、温顺和缓,皮筏犹如一片水中落叶静静地顺水漂流。沿河望去两侧山崖陡峭险峻、垂直壁立、岚气缭绕,头上唯见青天一线,不愧被称为“地缝”。峭壁之上间或有页岩壁挂出现,如伞如冠,像巨大的木耳一层层一叠叠地附着在山崖上,苔藓茵茵,草蔓缕缕,散乱垂落。偶尔可见洁白轻软的瀑布从崖顶向下奔泻,在凸凹起伏的岩壁上跳跃跌落,一路如丝如缕、纷纷扬扬、随风飘落,在水面溅起一片轻雾……
    皮筏继续前行,水面渐次有形态各异的峭石分布,不断形成一些窄小的峡口,激出莫测的急流,使皮筏时而冲向巨石时而卷进激流,甚至能听到船身与石头摩擦发出的“哧哧”声响。船工们显得很从容,桨一拨篙一撑,皮筏便顺势借力地漂进又一片水湾。经过几道峡门,前面传来轰鸣的水声。张眼望去,只见河面骤宽,水流突然变得湍急,一排排涌动的白浪横过整个河面,几块巨大的怪石散落周围,显得狰狞突兀。船工们紧张起来,嘴里喊着:“小心!抓紧!”皮筏已经被激流裹了进去,在满耳的惊慌尖叫声里只觉右边的巨石急速奔来又一晃而过,眼前只有高高的巨浪扑过船头,皮筏在剧烈的跳跃中突然横过船身凌空跌下浪谷又猛然钻出浪峰颠簸着喘息着慢慢归于平稳。惊魂未定之余回眸望去,原来已经跃过了一道落差两米左右的小瀑布。
    船工们松弛下来,放下手里的家伙凑到一起抽烟,任皮筏自己顺水漂流。我们一边各自检视打湿的衣服鞋子一边和船工闲聊,知道刚才漂过的是野马滩,这类险滩共有四处这是第一处。听说前面还有三处险滩我们都兴奋起来,如果几十里河道都像平静的湖面一样能有什么意思?来点冒险来点刺激,好!
    大概是因为有了精神准备,有了更大的期待,后面三处险滩都没有预期的那样惊险,但是当我们走下皮筏的时候,还是觉得这次漂流真棒,真过瘾。

    苗岭水寨
    贵州是个多山多水多民族的省份,据说全国五十六个民族中在这里可以找到四十八个。这么多民族散落在绵延千里的山洼河谷中,各有自己的习俗、自己的服装、自己的节日,有的甚至还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千年岁月,万古星河,正是对这些文化传承的坚守,使他们之所以成为自己。然而几乎是无坚不摧的现代商业之风却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它从每个人的心上吹过,悄然消融着昨天的一切。
    雷山县的郞德是地处群山环抱之中的苗家山寨,一片片吊脚楼从山脚下重重叠叠地向山上蔓延,在满山青翠的映衬下显出几分素雅幽深,这里因为特有的民族建筑群落被国家列为重点保护单位。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春节期间远近游客蜂拥而来,大大小小的车辆停满了山脚下的公路。苗寨人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一切,面对游客从容、老练、精明,处处显得隆重热闹而又井然有序。我们来得有点晚,村口已经设卡卖票,每客几十元。同来的司机小姚挤上去用本地话咕噜了几句:“他们是北京旅行社来踩点的。”于是立刻放行。
    坝子周围挤满了游客,歌舞表演刚刚开始,苗家小伙抱着长长的芦笙边奏边舞,姑娘娃娃们身着盛装,佩戴着满头满身的银饰翩翩起舞,舞姿曼妙,环佩叮咚,浑身上下异彩闪动,一场一场又一场,只让人感到眼花缭乱,色彩纷呈。跳到最后不分演员、游客还是村民都纷纷下场,围着坝子且行且舞,一派狂欢气氛。众人正在兴奋之中,演员、村民们忽然纷纷散开,各自挎着竹篮摆出小摊开始叫卖,银手镯、角质梳、各类工艺品……歌舞场瞬间变成了小集市,惊诧之余的游客们很快就被那些独具风采的小商品吸引了。
    夫人在歌舞狂欢时结识了一个八九岁的苗家女娃,这时把她揽过来:“来,咱们照张相。”
    灯光闪过之后,女娃举起手里的一串香囊:“奶奶,买个香包吧。这是我妈妈自己缝的。”
    香包艳丽而精致,一个五块钱。“好,买一个。”
    水扒村是荔波附近刚刚开放旅游的一个水族村寨。来到这里的第一印象是他们的油菜花与众不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芬芳,村寨周围绿竹成墙,李花如烟,远山迷蒙。当我们循着路标把车停在村外一处小广场上时,便看到村头牌坊下聚集的人群中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水族姑娘快步向我们迎过来。
    “我叫冯琼。欢迎你们来这里旅游。”冯琼一身黑色的水族服装,齐整的头帕下面一张盈盈笑脸,略带几分滞涩的汉语里充满了热情。
    “你是这里的导游吗?”
    “对。我是导游。”
    “这里要收费吗?”
    “对。要收费的。”
    “怎么收呢?”
    “我们有歌舞表演,五百元。”
    “一个人多少钱?”
    “就是表演一次收五百元,几个人都是。”
    “那我们不看表演,就到村子里看一看呢?”
    “每人三十元。”
    “少一点,二十元。”
    “那也行,就二十元。”
    手机响了,冯琼掏出手机接电话。打完电话说:“今天还有一个旅游团要过来,你们可以等他们来了一起看歌舞,就不收你们的钱了。”我们当然同意,她又指着旁边凑过来的一个汉子说:“你们的车子停在他的停车场上,还要付他十元看车费。”
    一切谈妥之后,牌坊下立刻摆开一排欢迎乐队,古老的铜鼓咚咚敲响,绵长的号声在山谷中回荡,迎客的米酒端上来了,一杯、两杯、三杯。仪式虽然简短简朴,却让人感到异样的兴奋和新奇。
    相传水族的历史相当悠久,据说现在保存的水族文字还是尧舜时代流传下来的。大概就是根据这些传说,紧靠寨子新建了一处祭坛,祭坛下铺地的磨光石板上镌刻着大片大片的水族象形文字,给人一种独特的美感。穿过村头的牌坊沿小路漫步进入水寨,村寨里的木楼高低错落、鳞次栉比,下层堆放着木柴等杂物,楼上挂着一串串金黄的玉米,大人们聚集在村头木木地看着来人,孩子们三三两两在木楼之间穿梭,面对来客的攀谈询问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你,纵然接过对方的糖果依然骄傲地保持着沉默。
    村外接连传来几声炮响,预计中的旅游团来了,歌舞表演快要开始了。村民们纷纷向祭坛前面的广场聚拢观看,孩子们争抢着仅有的几条长凳却又被大人一一赶开……演出开始了,演员们都应该是本地的村民,冯琼显得很突出,既是组织者又是表演者,俨然整台节目的关键人物。歌舞虽然只有简单的几段,也没有那种职业的张扬与活跃,但充满了特有的民族风情和生活气息,使看惯了电视台盛世秀演出的我们感受到一种质朴无华的原生态之美,以致不少游客情不自禁地加入其中,亦歌亦舞起来……
    离开水扒村沿都柳江前行,冯琼成了议论的中心。很显然,水扒村的旅游刚刚起步,现代之风还没有激活村民们潜藏的商业意识,在他们眼里游客还是一些与己无关的外人,而冯琼却抢先一步看到了未来,正在拼命努力把这个水族村寨带进明天,郎德苗山那样的明天。
    初春时节的都柳江绿中透蓝,宽阔而平静,两岸青山绿得要滴下水来,江中时而出现一架索桥、一篙竹筏或一条渡船,使人想起沈从文《边城》里“逼人眼目” 的翠色,想到老船工、翠翠和那条狗,也想到顺顺的两个儿子。
    “你说,二老还能回来吗?”
    “不会吧。外面的花花世界……”
    现在外面的花花世界已经被风吹到山里来了,翠翠们还能守住爷爷的渡船吗?能守住自己无忧的欢乐吗?



  • 丙戌感怀

    日期:2006-06-12 | 分类: | Tags:

    甘苦岁月倏忽间,未及回首鬓已斑。

    奔波无时儿女运,衣食有序老妻贤。

    徜徉山水情相寄,留连诗书性怡然。

    徒有书生空议论,愧无文章三百篇。

     

  • 纪念

    日期:2006-06-11 | 分类: | Tags:

    刘先生是57年人中很令人敬佩的一位。第一,他于56年即以自己的作品成为“干预生活”文学潮的发轫者;第二,平反复出后他没有在作品中一味表现个人的遭际和苦难,而是始终关注着社会现实中的敏锐问题,关注着弱者的命运,抨击专制。表现出极大的激情、勇气和正义心、责任感。第三,他不为名利所累,不为自己留后路,勇于牺牲和献身,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国士之风,在今天是太稀有太可贵了。

    闻刘先生辞世
    一雁鸣春恨未成,计陷阳谋百噤声。
    炼狱毒焰终不悔,浴火重归气更雄。
    街头殷殷斗士血,天涯漫漫故国情。
    铁笔不羡青云路,文如天马自空行。

  • 春分诗一首

    日期:2005-06-18 | 分类: | Tags:

    柳丝寸寸长,

    娇蕊瓣瓣新。

    清晨鸟啼起,

    一日一层春。

    05年3月20日

  • 节日的个性

    日期:2005-06-04 | 分类: | Tags:

    随着物质文化生活的日益丰富和西方节日逐渐流入国内,过节越来越受到人们的重视,讨论节日的文章也越来越多了。

    节日话题的角度很多:传统和现代意义的比较、不同社会形态的节日渊源、不同民族节日文化内涵的差异、不同价值观念的冲撞……读过许多这类文章后,忽然想起鲁迅先生1935年除夕在他亲手编定的最后一本文集《且介亭杂文二集》的《序言》里写下的一段话:“过年本来没有什么深意义,随便那天都好,明年的元旦,决不会和今年的除夕就不同,不过给人事借此时时算有一个段落,结束一点事情,倒也便利的。”先生的话总是带着特有的精辟和犀利,在他眼里,新年不过是划分和计算时间的单位,别无什么特殊的意义,最重要的依然是工作。从这里使人读出一个面对强敌的战士在不断逝去的时间面前流露出来的紧迫感。先生的话也使我受到一点启示:公众的节日纵然有大家公认的内涵,而每个具体的个人却也可以有自己的解读,赋予它独特的意义,借此督促自己在人生的路上奋然前行。这似乎也可以称之为节日的个性。

    读过作家路遥的长篇散文《早晨从中午开始》之后,使人永远难以忘记他在创作多卷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中付出了怎样艰辛的劳动。在长达六年的创作时间里,为了保持对人物艰苦生活的艺术感觉,他把自己的生活简陋到仅能维持生命的底线,把身体健康透支到了极限,却把生活积累和创作才能发挥到了最高的极致。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坏下去,而唯一担心的却是能不能完成这项创作,因此拼命加大工作强度,和自己的生命进行一场几乎是绝望的赛跑。他写到:“在我的一生中,需要记住的许多日子都没能记住,其中也包括我的生日。但是,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五日这个日子我却一直没能忘记——我正是在这一天最后完成了《平凡的世界》的全部创作。”读到这里,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之余我想到,对于路遥来讲只有这一天才是最为盛大的节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其它各种名堂的节日都无法与这一天相比。

    其实每个普通人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上,都可能有聚集了全部的生命能量去实现一次或几次辉煌爆发的瞬间,只有这种熔铸了生命付出的时刻才是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节日,因为她能把我们不断推向生命的顶峰。

     

  • 2005滇西之行

    日期:2005-06-04 | 分类: | Tags:

     
    2005年春节,全家赴滇西度假,先后游览了大理、腾冲、瑞丽、怒江峡谷等地,共历时十天。

     
    大理之思

     大理、丽江、西双版纳是初到云南旅游者的首选之地,这次我们也来到了大理。在我的印象里大理是以电影《五朵金花》闻名于世的,那苍山、洱海、蝴蝶泉不是伴着“大理三月好风光,蝴蝶泉边好梳妆”的歌声为人们所熟悉的吗?然而,也许是电影给人的印象太深,时间太久了吧,一旦身临其境地游历了碧波万顷的蓝色洱海,看到苍山脚下比肩而立的三塔时,竟然没有寻到什么特殊的感觉,觉得也不过尔尔,不免生出几分失望,倒是古城野外的南国风光使人留连忘返。

     许是刚从冰雪严寒的北国来到这里的缘故,当你骑着自行车奔驰在通往洱海的公路上时,蓝蓝的天空在头上舒展开去,微微的暖风缓缓飘荡,身旁掠过阡陌相连、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的油菜花和大片大片质朴无华的蚕豆花,间或可以看到几个农民在稻田里劳作,跳下车来聊上几句,知道他们在压田,为以后的灌水插秧作准备……这时,全身心涌出一种说不清的很舒服的感觉,这是什么感觉呢?

     云南的天早晨亮的晚,晚上黑的晚。天黑以后到街上闲逛已经九点多钟了。大理古城和丽江有相似之处,也是条石铺路,店铺成行,只是街道比丽江宽了一些,街上人来人往,时时传来几声鞭炮,好像在提醒着人们春节将近。在街头一家烧烤小摊旁坐下,这里有烤肉串、烤鱼、烤土豆、烤豆腐……各种各样,都无一例外地撒上辣椒面。品尝着风味小吃,看着一群群小孩在周围欢快地跑来跑去,一簇簇花炮焰火时而蹿上夜空,炸开缤纷的星雨又四散飘落下来。忽然体会到一种莫名的轻松,一种摆脱了工作束缚、日常生活劳作束缚、节日习俗束缚的轻松,一种进入一个陌生环境、无所事事、随意行止的旁观者的轻松……身心一下子放松了,一切责任和重负在刹那间倏然远去,使你象失重的太空人一样可以无所依托地漂浮起来。

     旅游之吸引人,除了饱览新鲜的自然风光以外,这种全身心解放的感觉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吧。

     腾冲的记忆

      从大理去腾冲,车行不久就进入了崇山峻岭之中,公路在山岭中忽上忽下地绕来绕去,不觉之间眼前已是山高谷深、丛林莽莽,极目望去只有葱绿苍翠的山峦绵延不已,间或有绿得透明的江水从山间奔泻而出,转过几个弯又不见了,一问司机,知道已经进入了高黎贡山。高黎贡山?这是个几分熟悉又几分陌生的名字,不由引起了我的注意。随着继续前行,保山、松山、怒江大桥……一连串的地名扑面而来,连同腾冲一起唤醒了沉睡的记忆——邓贤的长篇报告文学《大国之魂》,中国远征军曾在这一带与侵华日军进行过一场惨烈的血战,歼灭日军数千人,取得了难得的胜利。为此在中日建交后的一九七三年,第一批来到昆明的日本客人曾提出要到滇西祭奠日本士兵的亡灵,当这一不合时宜的要求被拒绝后,皆当场失声痛哭,翘首西望,长跪不起。想起这段史实,眼前的山水好像应该具有了新的意义,然而青山无语,碧水滔滔,所有的历史遗迹似乎都淹没在蓊郁葱茏之中了。

     汽车驶进腾冲,这里几乎看不到在云南随处可见的瓦顶灰檐、木楼彩绘,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年轻的城市。除夕下午,循着路人的指点来到了为收复腾冲的远征军捐躯将士修建的国殇墓园。走进墓园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直通正中的忠烈祠,祠堂前有蒋中正、于右任和当时云贵监察使李根源题写的匾额,何应钦、卫立煌、孙科、陈诚、龙云和远征军二十集团军总司令霍揆彰等人题赠的楹联、挽诗、悼词等。忠烈祠两侧是陈列馆,馆中摆放着当年腾冲战役的部分实物和一百多幅照片。从照片上可以看出战前腾冲城的概貌,战场上的部分场景,部队、盟军人员、民夫、市民的状况,击落的日军飞机残骸,部队渡河的情景……据介绍,这些照片都是当时盟军的美国记者拍摄的,送到照相馆冲洗时,照相馆老板意识到了它们的珍贵,于是连夜翻拍了一套,才留下今天的历史见证。

     当时腾冲处于整个怒江战场的右翼,是战役初期的主战场,后来随着战事的发展,两军争夺的要点转移到了左翼的松山战场。即使作为次要战场,腾冲也经历了大小八十余战,阵亡将士九千余名,整个腾冲县城被夷为平地,现在的腾冲城完全是战后重建的了。忠烈祠后是烈士墓,高如小山,形状如钟,山顶建一纪念塔,状似钟钮,整个墓冢取警种长鸣之意。小山上翠竹成林,清风浸人,由山脚到山顶,成行成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高约30公分、宽约20公分的墓碑,都镌刻着烈士的姓名、军衔,据说共埋葬着3446名烈士的骸骨。岁月流逝,风雨飘摇,石碑已经开始剥蚀脱落了,却仍然在青竹绿影中默默屹立,不倦地昭示着后人。

     几天后从瑞丽返回保山的路上,汽车又一次驶过松山战场。只见苍山如海,巅连远去,不知消失在何方,暮色弥漫之中,天色渐渐黑下来,一弯细细的冷月悬上天边,深沟峡谷静穆而深邃……据邓贤的《大国之魂》所载:“松山大战历时一百二十天。在这座方圆不足十平方公里的山头上,中国军队先后投入…六万余人,火炮两百门,发射炮弹数万发,动员后勤民工达十余万人次,另有美国飞机空中支援。日本军队在松山的兵力为一千二百余人,火炮三十门,坦克四辆。交战双方兵员之比约为五十比一。是役中国官兵阵亡八千余人,伤者逾万。日军守军除一人突围外全部战死。双方付出的代价为十五比一。”整个松山血战没能生俘一个日军,据说最后连日藉慰安妇都投入了战斗。中国虽然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日军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凶悍顽强、不畏牺牲的民族精神却永远使人感到震撼。也许就是这种感受促使我在腾冲远征军二十集团军司令部旧址的留言簿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远征没有结束。

     
    怒江峡谷

     正月初四从保山出发,途中越过澜沧江,沿曹涧前行,跨过六库大桥就进入了高黎贡山和碧罗雪山之间的怒江大峡谷。滇西的群山莽莽苍苍,山势雄浑,绵延北去与川藏相接;怒江、澜沧江、金沙江自北向南,从青藏高原呼啸而来,进入横断山脉后被高黎贡山、碧罗雪山、怒山、云岭四座雪山隔开,并肩南行,在云南境内形成了三江并流的奇特景观;这一带高山雄峙,峡谷成群,碧水泱泱,气势恢宏,是近年来新开辟的旅游区域,游人尚不甚多。怒江峡谷从六库向北直抵贡山、丙中洛,全长240余公里,一条新修的公路沿江而走,一路上峡谷斗折蛇行,山势变化莫测,忽而陡峭如削,忽而村寨点点,江水绿中透蓝,从容舒缓,时而激荡出一排排白色的浪花,好像与人结伴而行,偶尔可以看到几棵木棉树从车窗前掠过,满树红花与江水相映,尤觉艳丽。与峡高蔽日、江涛如雷的金沙江虎跳峡相比,怒江峡谷显得雍容大度,气势磅礴,导演田壮壮反映茶马古道的获奖电影《德拉姆》就是选在这里拍成的。

     怒江沿岸是傈僳族的聚居区域,每年春节初一到初三有在江边温泉聚集洗澡的习俗,人称万人澡塘会。进入峡谷已是初四,澡塘会已经曲终人散,虽然江边还可以看到零零星星的洗澡人群,但那种万人大会的气势却已错过了。沿江上行,意外地碰到了一处村寨的春节欢庆活动。就在紧靠路边的打谷场上,几乎全村寨的人都聚集在这里,荡秋千、跳高、唱歌……最引人注目的秋千架足有六、七米高,前面又架起一根几乎同样高的横杆,荡秋千的女孩们轮流上阵,看谁能把横杆踢飞。试过几人之后,只见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女孩踏上秋千,起初几下不甚起眼,随后却连续发力,越荡越高,身体几乎与秋千架平行,把那根横杆连连踢飞,引动满场的高声喝彩。最热闹的活动要数自制的过山车了,过山车没有动力,几个青壮在下面奋力搬动,乘车人就一圈圈转动起来,我们的两位女士看得眼热,也抢上去坐了几圈,随着山车越转越快,不禁尖叫连声,下来后一个个兴奋不已。年纪大些的村民都围成一个个圆圈,相互攀住肩膀齐声唱歌,歌声粗放、舒缓而平稳,曲调变化不多,听不懂歌词的内容,忽然想到傈僳族多信天主教,这歌声也许和宗教有关吧。

     车行一日到达贡山,行程140多公里,正处于山峡的中段,计划第二天再行20公里去游览景点石月亮,然后返回。当晚,山峡中却下起了小雨并且一夜未停,早晨起来雨雾弥漫,石月亮看不成了,又想到这里地质情况复杂,决定起程出山,返程路上却欣赏到难得一见的雨中峡谷景象。只见山间雨水从各处随意穿出,奔泻而下,漫漫涣涣,姿态万千,或成溪流曲折跳荡,或成瀑布汇入江中,而江不见宽,水不见急,依然从容舒缓而行;又见云雾缕缕,如烟如梦,从重重山峦和莽莽林野中飘荡而出,恣意翻卷之间却又转瞬即逝,形神不再;村寨点点在雨雾间忽隐忽现,于一派旷古绝世的沉寂中显得超凡脱俗,神秘莫测,令人心醉神迷……

     中午汽车钻出雨雾拥抱了阳光,在一曲“都是你的错,月亮惹的祸”的歌声中驶出了山峡。第二天,从媒体中得知怒江峡谷内塌方十余处,多处游客被困。

      

    沿途风光

      

    火山热海 云南境内遍地景观却又各有特色,腾冲的特色就是火山热海。其实火山都是千万年以前的死火山,远远望去也是青葱翠绿的,只有平平的山顶使人想到当年曾是烟火浓密的火山口。不过热海倒是名副其实,除夕下午我们住进热海景区,在里面随便乱走,一路看过了美女池、珍珠泉、怀胎井、浴谷……到处可见碧池荡漾,热气蒸腾,温热的泉水满山顺流而淌,空中弥漫着一股硫磺气息。其中有一处“热海大滚锅”,水池不算很大,却翻滚着几簇滚热的水花,形如济南趵突泉一般,据介绍水温可达95度,池旁有当地人挖槽引出热水,在里面蒸煮鸡蛋、玉米、花生等食物出售。第二天一早,经人指点我们走上一条木板修成的栈道,拐过几个弯,周围渐显荒僻不见行人,左侧是山溪汩汩而下,右侧荒草野坡中有热泉随山而淌。疑惑间继续前行,忽见前方热气蒸腾,水声如雷,小心前行渐入雾中,似乎对面难以见人,透过迷雾仔细察看,慢慢看清身前有一栏杆,栏杆后面是一处悬崖山口,悬崖上有汹涌的瀑布奔腾而下,吼声如雷;就在悬崖下侧栈道脚下,滚热的泉水涌地而出,一排排水花翻滚不已,更有无数热泉从山缝中喷出,犹如水枪四处乱射。看到这瀑布、热泉、迷雾混成的旷世奇观,不禁使人惊奇、惊喜而又惊骇。腾冲地下竟然隐藏着这样一颗日夜沸腾、不甘寂寞的滚烫之心,她的火山就果真沉寂了吗?

     

    榕树王 从腾冲前往瑞丽要经过盈江,盈江附近有一棵号称亚洲之冠的榕树王。导游手册上介绍先从盈江花10块钱乘公共汽车到铜壁关,再徒步前往即可,于是决定顺道一游。从腾冲到盈江一路平坦,很好走;从盈江向右拐还是一路平坦,很好走;不多时到了铜壁关,一条新修的公路向左方延伸,一打听是通往榕树王方向去的,原来需要徒步跋涉的路途可以开车前往了,据说还有十几公里,很顺利;不一会公路开始盘山,路上车辆、行人也渐渐稀少,想打听一下已见不到人,耐住性子往前开,终于看到几处建筑并有站岗的战士,下去一问还有二十公里。这时在大家的感觉里二十公里己经很遥远了,不过理智地一想,汽车最多二三十分钟嘛,远什么?这时夫人晕车开始难以坚持,路况也有些糟糕,偶尔出现一段石子路,颠簸不已。又坚持了半个多小时,碰上一辆三轮车,再打听,还有二十公里!坏了,没准了。女士们不干了,都想回去。陈傲寒不吭声,继续前进。前面又是一段石子路,车子摇晃起来,夫人躺在后排座上强忍。我也动摇了:算了,回去吧。陈傲寒还要坚持一下:拐过前面的弯再看看。忍过这个拐弯,路况突然变得平坦,眼前的绿色也明亮起来,这才发现公路已经盘上了高山,到处是层层叠叠的茂密植物,除了芭蕉全是不认识的热带树种,绿色的山谷象海浪一样从脚下一波一波向远处延伸出去望不到边际,从方位上判断大概离中缅边界不远了。那么离榕树王还有多远呢?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想问,已经到了这里只有继续往前走。夫人下车蹲了一会,走了一段,还得继续上车受她的罪。大概是思想放松了吧,好像时间不很长,终于看到了榕树王的方位指示牌。

     榕树王确实很大,一树成林,满地绿荫,众多的气根粗壮高大,与树干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更有的相互纠缠,凸凹易攀,使人轻易就能手抓脚蹬地上到树顶,确是个难得一见的景象。不过我看到它时的第一个想法却是:总算真的走到了。返程的路显得不再那么漫长,回到盈江,里程表显示我们这“顺便一游”竟然绕出去了150公里。

     

    瑞丽雨林 瑞丽地处滇西最南端,向北20公里的莫里景区是一条3公里左右的幽深峡谷,一进谷口就能感觉到这里是典型的南国热带雨林。感觉的产生没有什么具体的理由,不是因为你看到了树种的不同、花草的区别,这里的植物几乎全都不认识,根本无从辨认;只是因为满谷扑面而来的那种浓綠色的庞大气势,那种因为水土丰足没有四季而能不分昼夜争相疯长的,数不清品种看不出区别、密密层层纠缠攀附却又井然有序互不相扰的,似天边洪水一样突然涌到你眼前的绿色生命结成的强大战阵般的独有气势,它足以使你毫无选择地认定这就是南国的热带雨林。顺着一条九曲十迴的潺潺山溪上行,漫步在幽深的峡谷,使人感到生命的蓬勃旺盛,除了脚下的小径,绿色的植被毫不犹豫地侵占着每一寸空间,恣肆无度地伸展着它们的枝干、叶片和根须。庞大壮硕的树干和滚圆粗实的枝条无所顾忌地肆意生长;密密层层、形状各异、肥大张扬的叶片透出湿润的水色,闪动着鲜活的光泽;从悬崖石缝里钻出的树木把它们蛛网一样的根系紧紧吸附在潮湿的崖壁上,一直延伸到谷底,与空中悬挂的藤萝相伴形成了一道奇异的瀑布……山溪的尽头也是峡谷的尽头,一练银色的瀑布凌空而下,细密的水雾使阳光闪现出一条彩虹,跳荡的溪水更给绿色的幽谷增添了一种活泼的动感。

     品味着绿谷的神韵不禁使人想起北方的山林,那一片片苍劲、挺拔的树木恰如精心修饰的小家碧玉,玲珑秀气而又苗条修长;而磅礴的热带雨林却似雍容华贵、气派非凡的豪门贵妇在尽情吸吮着大自然的赐予,恣意挥洒着生命的精华。其实有时人也和自然一样,在不同的环境就有不同的命运,自己是无法左右的。

     

     

     这次到滇西包了一辆现代瑞丰商务车,五个人再加上行李很宽敞,夜宿晓行早就早晚就晚,既方便又快捷,老土就是车主兼司机。认识老土很偶然,腊月二十八到昆明机场已是下午三点多,当天赶到大理的火车、公共汽车都没有了,出租车又都是桑塔纳坐不开五个人,正没什么好办法,一个身材高大面色微黑的大汉凑上来自我介绍,说他有一辆面包车问我们用不用,看看递过来的名片,叫老土。

     以后大家熟悉了,就问他为什么叫老土。少数民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老土说话慢慢的显得很憨厚。是白族,姓赵;因为长得有点土气又不好说话,同行的司机们成天说他“老土”,于是他就拿来印在名片上了。听到这样的解释,都觉得这人挺实在挺有意思。继续往下聊内容就有点沉重,老土全家四口人,夫妻俩带着一儿一女,妻子前几年买断工龄下了岗,两个孩子都在上初中,为了将来考大学有点把握,他把女儿送到曲靖上学,儿子也进了昆明的重点中学;老土原来在一家公司上班,一月一千多工作很轻松,为了以后孩子读大学一年前贷款买了这辆车,可以多挣一点。“我没什么本事只能开开车,要供孩子上大学,以后有个好前途。”

     说起来老土也应该算一个生意人了,家庭境况又很紧,可他并不像其他生意人那样一心扑在挣钱上,自有许多生活的情趣,喜欢欣赏石头,喜欢养花。和我们同行的七天里,每到一处河滩他都要下去找石头,在澜沧江在怒江我们跟他一起找,满河滩的鹅卵石他总能很快找到几块石质、颜色、花纹都很出众的石头来,别人就不行,好像好石头都往他手下跑;在腾冲老土看中了几盆花,讲好价钱就搬到了车上,最后回到昆明时,车上除了人到处都是石头和花。老土闲聊时说过,如果孩子不是读书的材料他就不开车了,还是回到公司去,少挣一点,养养花玩玩石头过轻闲日子。看来对于老土,钱的吸引力远不如花和石头。

     老土很善良。在瑞丽经过检查站时,他主动介绍说我们是他的亲戚,春节一起出来玩的。过后解释,如果说我们是包车旅游的,检查站就要对我们逐个审查一遍,很麻烦的。当然,要是不值得信任的客人他就要实话实说,否则是有风险的。我们问起云南贩毒的情况,老土说他拉客人很小心,往边境方向拉可以,返回昆明时宁愿放空也不敢带人,最怕沾上毒贩子,一旦沾上了车就要被扣,有些警察很坏,看到好车就留下自己用,很难再要回来。写到这里想起一个小插曲,除夕那天车到腾冲,我们让老土找一家好点的饭店。什么样的?就是那种能办结婚典礼的饭店。老土沉默了片刻:是那种政府吃饭的地方吗?我们都笑了。对,就是政府吃饭的地方。谈到警察谈到政府时,老土的语气很平和,就是在谈一件司空见惯很平常的事情。在老百姓眼里他们就是这样的,没什么不正常。

     正月初六返回昆明,为我们安顿好住处,老土的任务完成了,他要回家了。分手前一再说,明天我送你们到机场,一定来送你们到机场。晚饭后在翠湖边接到了老土的电话,随后他带着妻子拿着礼物赶来和我们告别,明天有人包他的车去西双版纳,不能送我们去机场了。一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两人还没有吃晚饭,又匆匆而去。

     第二天晚上在昆明机场候机,有谁说了一句:“老土现在到版纳了吧?”是啊老土,祝你一路平安,我们会记着你。

     

     

    2005.2.273.6

     

     

     

     

     

     

     

     

     

     

     

     

     

     

     

     

  • 2004 云南之旅

    日期:2004-06-04 | 分类: | Tags:

     

     

    2004年春节全家到云南一游,先后游览了昆明、丽江、虎跳峡、罗平、元阳、建水等地,共历时十三天。
     

     

     昆明翠湖

     

    初到昆明,就听出租车司机说到翠湖有上万只从北方飞来过冬的海鸥。当时有几分疑惑,海鸥怎么会到这里来越冬?后来才知道,不是海鸥,是红嘴鸥。提到翠湖,立即想到西南联大,汪曾祺文章里曾写到他们在西南联大上学时常到翠湖喝茶,为了省几个瓜子钱常把瓜子碟偷偷扔到湖里。而提到西南联大司机却甚是茫然,不知所云。

     

    翠湖离住处很近,早饭后漫步湖边,花木葱茏,湖水平静,岸边多是晨练之人,间或还可以看到一两桌麻将正打的起劲。绕湖多时并不见一只红嘴鸥,正疑惑间,忽见天上一群白鸟盘旋不止,未已便落在湖面,旋即一群又一群陆续飞来。后来才知道,红嘴鸥夜宿城西滇池,白天飞到翠湖就食。这时岸边游人争相以面包投饲,引得欧鸟在人头上翩翩掠过。霎时满湖都是欧鸟,空中飞的,湖里游的,忽而一片片掠过湖面,忽而在低空盘旋穿梭,只见满湖是鸟,满天是鸟,满眼是鸟,一片鸟的世界,生机无限,乐趣无限。

     

    据说红嘴鸥初到昆明是八六年,数量不多,当时市政府立即要求市民保护,不要伤害、惊扰了它们。许多市民更主动喂食,使这批鸥鸟安然越冬,以后就年年有鸥鸟前来并且数量越来越多,逐渐成了昆明的一大景观。

     

     

     

    央珠卓玛

     

    除夕日上玉龙雪山。上山有两条路,我们从牦牛坪骑马上去。云南的滇马矮小温顺又有人帮助牵马,即使没骑过也没什么危险。初次上马难免几分紧张,实实地坐在马背上,两手抓住鞍子,身体僵硬,看着马蹄一擦一滑地踏雪上山,心中也颇有几分忐忑。走过几分钟后,一边和牵马人闲聊一边听他介绍一些骑马的常识,身体慢慢放松起来。脚蹬能用上一些力气,身体也随着山势变化俯仰配合,渐渐有几分自如,于是可以放眼四望,近处的山林老树,远处的山峦起伏,随着马背的颠簸都生出了一些新意,不禁想起姚雪垠在《李自成》中描绘过的马上生活和其它作品中的类似场景,原以为无缘体验这些感觉,不料这次竟然感受了一把。

     

    不知不觉间马儿钻出了山林,巨大的雪峰突兀地呈现在眼前,脚下的雪原绵延峰顶,头上天空的蓝色沁入骨髓,微微山风拂过,只觉心胸一下子敞开了。这时忽然一阵歌声传来,是《青藏高原》,高亢、悠长又带着几分野性,在这雪峰蓝天之下使人想到了珠穆朗玛。循着歌声来到一处木棚下,一个藏族打扮的小女孩正站在棚前的木栏旁引吭高歌,不是亲眼面对,真不敢相信如此美妙的歌声竟是这个小孩唱出来的。雪域高原出歌手,被埋没的才旦卓玛当有不少吧。与小女孩的母亲交谈后知道,她叫央珠卓玛,今年七岁,从四岁起就自己跟着录音机唱歌,当地的报纸曾有报道,是名满一方的小歌手。在她们的小摊上品尝着牦牛奶、牦牛肉,和天真大方的小卓玛聊天、拍照,享受着她的歌舞,美!直到我们离开她家好远,那歌声还远远地传过来为我们送行,这山野的小精灵。

     

     

     

    丽江古镇

     

    丽江县城与其它城市没什么区别,也是一派现代气息。从城东步行穿过一个小广场可以看到一架古旧的水车,在周围崭新建筑的映衬下这水车本身就像一首“疲惫的歌”,似乎在无言地诉说着什么。经过水车便进入了丽江古镇。

     

    古镇本身就是风景,街道由青石板铺成,两边是木结构的小楼,漆彩雕花,瓦舍青堂,街上没有车辆,连自行车、木板车也没有,只有游人如织,任你随意走,随意看。云南是多民族的省份,傣族、彝族、苗族、白族、布依族……数不过来,丽江是纳西族世代居住的地方。街道两旁一家挨一家的小店都透出浓浓的异族风情:古朴的纳西古文字饰物、色彩斑斓的各种民族服装、乳白色的牦牛骨筷、音色柔美的葫芦笙、雪域出产的药材、各种白银饰品、佩刀,还看到一种在葫芦上画出的脸谱,奇特而张扬,也许那表情里还遗留着远古时代拓荒逐兽的痕迹吧。走累了,随便寻一家小饭铺在路边的小桌旁坐下,眼前便有纵横全镇的小溪淙淙流过,溪水是从玉龙雪山融化而来,水流湍急,清澈见底,一群群小鱼在逆流中摇鳍摆尾,却静止不前,与水底摇曳飘动的长长水草相映成趣。用溪水洗洗脸,几分凉意使人振奋。

     

    入夜去听纳西古乐,组织者宣科七十多岁,染一头黑发,穿一领长袍,已经小有名气,在奏乐的间隙穿插着介绍古乐的相关情况,语言半庄半谐,间或引起阵阵笑声,也以此活跃着场内的气氛。听他介绍,古乐是纳西族世代流传下来的,解放后几近失传,改革开放以来民间自发整理恢复,影响日大,渐成气候,也曾到国外演出。由于社会变迁,爱好者多为古稀之人,从恢复演出起平均每年去世1.4人,至今累计去世已有34人,去世者的照片都悬挂于舞台幕布的上方。参加演奏的约有三十余人,多是须发皆白的古稀老者,杂有几个中年男子和年轻女子,一式唐装,阵容肃穆。演奏很堂皇,自始至终是全体合奏,曲调中流泻出一种盛世气氛,没有独奏,缺乏那种个性的感情抒发。演奏中有配合古曲的古诗词演唱,熟悉的有李煜的《浪淘沙·帘外雨潺潺》和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等,在乐器的合奏中女声显得过于高亢,原词中的韵味很难体现了。望着台上的老人和逝者们的遗容,不由感慨,古乐距离今天毕竟太遥远了,它的明天会怎样呢?

     

    夜晚的丽江,街道上灯笼串串,一盏盏荷花灯在小溪中顺水流淌,游人在街上漫无目的的徜徉,镇中心的四方街小广场上挤满了跳舞的游客,生活一下子变得漫无节奏、随意轻松起来。走进路旁的布拉格茶室,几张木制的原色桌椅,桌面上摇曳着昏黄的烛光,书架上摆着各色读物,大本的白报纸里随意书写着天南地北、互不搭界的感叹、诉说,涂抹着兴之所致的图画……要一杯清茶,细啜慢饮,这懒散的氛围使你远离尘世的喧嚣,连时光的流逝也变得舒缓了,心中隐隐漫出一种袅袅炊烟、小小村落式的平和来。于是写下一句留言:来到了丽江,却感觉距离它更加遥远。

     

     

     

    哈巴小道

     

    金沙江沿四川与西藏边界逶迤南行,到云南石鼓镇突然拐了一个大弯折向东北,这里被称为“长江第一弯”,弯过之后首先进入玉龙、哈巴两座雪山之间的峡谷,这一段就是著名的虎跳峡景区。峡谷内江面狭窄,落差甚大,水流湍急,当年长江第一漂的勇士们就是在这里失手的。由于水面狭窄,相传老虎可以借助江中巨石跃过江面,因此得名虎跳峡。金沙江自南而北从峡谷中穿过,东侧是玉龙雪山,西侧为哈巴雪山。哈巴雪山自江面至峰顶约三千米上下,山腰有一条小径,循江穿越整个峡谷,行程约在二十公里左右,这就是哈巴小道,著名的徒步旅行线路。

     

    先乘车到中虎跳,下到江边观赏虎跳石,只觉峡高蔽日,江风凛冽,水流飞泻,涛声如雷,有几分“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的感受。从江边到哈巴小道要上行几百米,循着小路慢慢攀登,渐渐觉得微有喘意。驻足暂歇,向峡谷对面望去,玉龙雪山西麓数峰并立,隐约可见山顶的白雪,自峰顶以下则是整片的青灰色山岩扑面而起,山势陡峭,山体浑一,观大势嶙峋奔腾,察微处暗泛青光,整个山势重叠深邃,雄浑壮硕,绵长不已,使人感到山的压力。顺峡谷远眺,前方山色重重,雾霭苍茫,后方远远可见峡口天色湛蓝,白云翻卷,斜射的阳光下金黄一片,从未见过如此壮美的景色。如此且观且登,路途渐渐变得平坦起来,转过一条山膀,见脚下的小径水平向前延伸,沿着山膀缠绕前行,拐过几个弯又不见了,知道已经登上了哈巴小道的坦途。

     

    小道的年代应该很久远了,开凿的痕迹已经深深埋藏在岁月的荒草里。小道很窄,有时仅容两人擦身而过,一侧是深沟险壑,下临无地,另一侧则山峰壁立,不可仰视,逢到险处须小心翼翼而行,前行者常大喊一声:小心点——后面就远远答道:知道了——

     

    峡谷的风光是自然界的造化,绝无人工园林那种一步一景的意外惊喜,却处处显示出雄浑苍莽的大气,两侧山峰连绵不绝,天空蓝得幽深而又亲近,偶尔有一苍鹰悬在头上久久不动,转瞬间却又不见了踪影。随着山道转来转去,便时可见到谷底的金沙江逶迤而来,绿中透蓝的颜色好像用画笔抹上去的,江中激起的浪花铺出一片雪白,远远望去悚然不动,整条江水象凝固了一样,不由对王勃“长江悲已滞”的诗句增添了几分理解。沿小道前行,悬岩衰草、峡谷幽深、雪瀑飞泻、石径斑驳,处处显示出这是近乎原始的自然,是未经雕凿的造化,使人有一种久违重逢的归依感。尘世的喧嚣倏然远去,心灵变得纯净、悠远,也更深切地感到我们毕竟是从这里走出来的人类,血脉深处这条自然的命脉永不会消失。现在我们距离自然越来越遥远了,距离其它生命越来越遥远了,千万年的进化使我们退化成了自然的逆子,然而一旦回到自然当中,那久已生疏的情愫自己就苏醒了。

     

     

     

     

    客栈,听起来已经是一个很古老的词了,然而在虎跳峡却是很平常的名称。缠绕在峡谷山腰的哈巴小道上到处有红蓝油漆写下的路标:“到TINAS(中峡客栈) XXX米”“到HALF WAY(中途客栈)XXX米”“到茶马客栈XXX米”。走过哈巴小道,我体会到了客栈和旅店的不同,旅店就是花钱住店,而客栈却又多了一层友人的亲切和家庭似的温暖。

     

    我们接触的第一家客栈是中峡客栈,外国游人称呼这里的女主人为TINA也称客栈为TINAS。女主人健壮而干练,我们进店时已经过了吃饭时间,她很麻利地为我们收拾饭桌,做饭做菜,一会儿就端上了米饭和一桌菜。我们吃着饭,她就在一边陪着闲聊,介绍山民的生活,客栈的经营,听她说到年初一店里的六十多个铺位都已经预定满了时,我们都很吃惊。

     

    HALF WAY(中途客栈)是哈巴小道上知名度非常高的客栈,有一处路标用中英两种文字介绍说它有世界第一阳台、世界第一厕所,这样的介绍自然引起了游人很大的兴趣。路标把我们引到客栈门口,跨进门去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院,见有两三个女孩正在廊下闲坐,就问道:有水吗?回答:有饮料、啤酒,喝什么?答曰:喝茶。于是一行五人沿廊厦登上了“世界第一阳台”。阳台就是平房的屋顶,水泥平地,几张矮桌,散放着十几个木墩即是座凳,阳台前面横绑着原木栏杆。现在想来,一路之上所过客栈只有此处设一阳台,坐在这里面朝玉龙雪山,背靠哈巴雪山,脚下是千米悬崖,谷底是奔腾的金沙江,真可以说是世界第一了。一会儿,女孩们送上了清茶,边喝边欣赏着眼前的美景,忽然发现围栏的原木上挂着一列小国旗,都用小木板制成,一溜排开共有三十多面,逐一细看多是欧美国家,也有日、韩等亚洲国家,想来应与来往游人有关。这时恰有三个西方游客也来到阳台休息,交谈几句,知道是法国人。休息过后,看天色尚早,距离下一个客栈——茶马客栈还有十里左右,决定赶去住宿,于是从厨房后门穿出上路。几个小女孩正在厨房做饭,出门后问傲寒:茶钱多少?答道:喝茶不收钱。一阵愕然,继而几分愧悔,应该给她们留下几个山东煎饼啊。

     

    茶马客栈也位于山道要冲,来到这里已是冥色入山峡。与想象中不同的是客栈竟然没有围墙,两座木结构的楼房,一处厨房,主人是个四五十岁的主妇,人称纳西妈妈。客房的走廊上贴满了旅客们的感谢信,其中一封韩国女孩的来信写得情真意切,纳西妈妈、纳西妈妈地叫个不停。想到这个小小的客栈竟然赢得了这么多人的心,想到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信件从山下一封封送上来贴到这座简陋的木楼上,不禁使人对这位操着几分生疏的汉语却又话语不多默默忙碌的纳西妈妈刮目相看。饭来了,有鸡有鱼还有一桌山里的青菜,饭后主人又给笼上一盆红红的炭火取暖。山峡的夜晚是静谧的,只有山风阵阵掠过,头上的星星格外亮,银河斜在头上,密密的星群闪成一片,忽然醒悟到从乡下回城后已经多年没有见过银河了。傲雪在旁边说:从小就念儿歌:天上星,亮晶晶,一闪一闪眨眼睛。今天才知道,星星真是会眨眼睛的。第二天,摸黑起床,纳西妈妈已经专门为我们备好了早餐,饭后结账,五个人两餐一宿收了一百一十元,真令人意外。朦胧中上路,离开了这家永远在记忆中星光闪烁的客栈。